“嘭——!”

    马匹冲入泥潭里,四肢动弹不得,车夫两眼一闭,也直直栽倒在泥里,不省人事。

    直到这时,马车里才传来一阵尖叫。

    顾东青与牧遥面面相觑。

    这样的马车,一般是富贵人家才有的,而里面传出的尖叫又是女人的声音,他们不敢上前,怕唐突了富家千金,找来祸事。

    这马车冲过来的方向恰好是水最深的地方,顾东青他们是沿着另一个水浅的地方走的,眼看着车轮仍然在下陷,泥泞就快到了车辕。

    顾南桑豁然起身,几步跑过去,身子轻快地跳上马车,掀开车帘,道:“别慌,跟我来!”

    车内的两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又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被吓坏了,只知道尖叫。

    此时眼见有人搭救,虽然是个年纪比她们更小的女孩,但这样的情形也比之前好过百倍了。

    “晚月,你先走!”其中一个女孩说话了,她扶着另一个女孩,紧紧抓住顾南桑伸出的手,顺着她的力道跳了出去。

    马车一松,下沉的速度慢了下来。

    顾南桑再度跳上马车,把另一个女孩也带了下来。

    直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顾南桑方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对孪生姐妹。

    两人长相极为相似,唯有之前先下来那个女孩,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其他的完全一样。

    顾东青与牧遥合力,把掉在泥泞里的车夫给捞了上来。

    先前马车跑得太快,顾南桑还未来得及看清,直到现在,才看到那个车夫一直捂着的腹部,居然是一片鲜红的血。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两个女孩齐齐福身行礼。

    顾南桑回神,虚扶了她们一把,摇头道:“举手之劳,没什么。倒是你们这车夫,恐怕需要赶紧救治才行。”

    “我们是临风城中的孟家,兄长来此经商,我们在别院游玩。”其中一个女孩低声道:“我名叫孟晚晴,这是我妹妹孟晚月。”

    顾南桑看了看孟晚月,只能靠着她眼角的泪痣,分辨她是妹妹。

    孟晚晴道:“今日我们原本是去半月庵中上香,但半路遇上贼人,随从在慌乱中走散,车夫一力保护,这才逃出来。”

    她在这样的境况下还能如此沉稳,已经十分了不起,顾南桑看着她已经红了眼眶,却还要安抚妹妹,并告知自己实情,心下叹息。

    “两位孟姑娘,我们是荷花村的人,我姓顾,这两位是我的哥哥。”顾南桑扶着她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宽慰道:“你放心吧,我们是好人,你若不嫌弃,可以送你们回到安平城。”

    “不必了,多谢顾姑娘。”孟晚晴微微摇头,道:“我的贴身丫鬟已经去报信了,不久我兄长就会找来,车夫也有救了。只是我们手无缚鸡之力,恳请姑娘陪我们一起等到兄长,届时必有重谢!”

    顾南桑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顾东青。

    因为孟家姐妹是女子,加上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又有男女大防,顾东青和牧遥只能远远站着,并没有过来。

    收到顾南桑的眼神,顾东青会意,点了点头。

    “孟姑娘客气了,只是小事,我们等一等也无妨。”顾南桑站在她们面前,正好挡住顾东青两人的视线,他们也默契地转过身,站在树下,并没有朝这边投来一个眼神。

    孟晚晴朝顾南桑感激地笑笑。

    孟晚月还在小声哭着,伏在姐姐怀里,肩膀颤抖。

    不多时,便听到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顾南桑抬眼看去,打头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男子,五官俊朗阳刚,虽是个商人,却也不是文弱之辈。

    “大哥!”孟晚晴惊喜地呼唤。

    孟晚月也一下站起来,两行清泪滑下来,呜呜哭泣着。

    男子拉住缰绳,从马上一跃而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地面,明白了大半情形。

    后面的随从很有眼色地跟上来,把失血过多昏迷过去的车夫抬走。

    “没事的,大哥来了,定会抓到贼人,不叫你们担惊受怕。”

    他简略安慰完两个妹妹,转身朝着顾南桑抱拳行礼:“多谢姑娘大恩。”

    顾南桑摆摆手:“只是举手之劳,她们既然无事,我们便回家了。”

    她朝顾东青挥手示意。

    顾东青与牧遥走了过来。

    男子道:“我名叫孟看松,临风城人士,来此经商。今日三位仗义出手,搭救了我两个妹妹,自当重谢。”

    牧遥不善言辞,只是摇头说了句不用,顾东青同样抱拳还礼,道:“孟兄客气了,我们只是搭把手罢了,出门在外,只当交个朋友。两位小姐受了惊,还需尽早安置,车夫也需大夫诊治,我们便不多打扰了。”

    他转而看向顾南桑:“妹妹,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娘在家该等着急了。”

    顾南桑乖巧点头,把地上的茭白抱到板车上。

    孟看松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眼下的确还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做,便谢过三人,说日后重谢,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往安平城回去了。

    有了这一件事,时辰已然不早,顾南桑饿得肚子都扁了,三人上车,赶回了荷花村。

    顾北槐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许氏中午做了饭,匆匆吃完就去了田里,等不及他们回来,只是留了饭。

    倒是周清萧,他在院中劈柴,跟着顾东青学了几天,已经是有模有样了,之前顾南桑在王娟子面前说他手无缚鸡之力,倒是虚言了。

    “表哥,表妹,你们回来了,灶上热着饭呢。”他朝顾南桑笑眯眯地挥手,神态自然,无半点做作。

    这人还真是,把这当自己家里了。

    顾南桑至今都没有消除对他的疑心,但有找不到证据,他整日都在家里,帮忙干活,或是辅导顾北槐写字,挑不出半点错。

    两人到厨房吃饭,顾北槐屁颠屁颠跟上来,笑嘻嘻地抱住顾南桑的手臂,道:“姐,你回来啦,累不累啊,渴不渴啊?”

    “又累又渴,所以不要挡着我吃饭。”顾南桑端着碗,筷子夹起菜叶,动作飞快地扒拉米饭。

    “……”顾北槐讪讪地松开手,倒了一杯水,目光殷切地盯着他姐。

    顾东青看着好笑,以前总是顾北槐闹着要怎么样,顾南桑做姐姐的就依着他,惯着他,如今倒好,这个顽皮的家伙也知道讨好他姐姐了,真是稀奇。

    “南桑,明日起,我就不和你去安平城了。”他很快吃完,放下了碗筷。

    顾南桑略一思索,点头:“听娘说,田里的秧苗长势很好,这几日就要插秧。我对安平城也熟悉了,哥你放心去帮娘吧。”

    妹妹这样懂事,顾东青也欣慰,他笑了笑,伸出手把面前的菜盘推过去一些,道:“有牧遥在,我很放心。他为人虽沉默了些,却很稳重,你在外若遇事,要多仰仗他。”

    “好。”顾南桑乖巧点头。

    顾东青想了想,又道:“你虽然是个有主意的,但到底是个女孩,重活做着还是吃力。明日你去摆摊,也叫上风竹一起吧。”

    “表哥啊?他就算了吧,本来就失忆,跟着我出去,指不定有什么事,还要我照顾他……”

    “你别总是对风竹有成见。”顾东青无奈,轻轻摸了摸顾南桑的头发,目光温和柔软:“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这段日子相处,我也看出来了。风竹不是坏人,即便他真的别有目的,可若想对我们动手,何需如此大费周章?更何况,我们家徒四壁,别无可图,他每日帮着干活也不少。”

    顾南桑无法反驳,也知道大哥说得在理,但心里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听顾东青这么说,只得点头答应。

    两人说完了话,顾南桑的饭也吃完了,顾北槐一直没有插嘴,连说到去安平城都没有闹起来。这会见姐姐吃完了,忙端上一碗茶水。

    顾南桑和顾东青对视一眼,均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顽皮鬼,又在打什么主意?”顾东青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顾北槐的脑门。

    顾北槐揉着额头,扁嘴道:“你们说起话来没个完……”

    他眨眨眼,再度抱住顾南桑的胳膊,笑嘻嘻道:“姐,下月初便是半月山庙会的日子,你带我去瞧瞧吧!”

    半月山是安平城以南的一座山,山上有个庵堂,名为半月庵,还有个佛寺,名为白月寺。今日顾南桑救下的孟家姐妹,便是从半月庵归来。

    庙会时时都有,但开在半月山的,一年也就两次,届时不但有商贩进驻,庵堂和寺庙也会派出游行队伍。许多善男信女都会前去祈福拜会,很是热闹。

    “我听说,到时还有舞龙和狮子的呢!”顾北槐眉飞色舞:“还有还有,半月庵会选个小姑娘去扮演观世音菩萨!”

    顾南桑似笑非笑:“是吗?是哪家的小姑娘啊?”

    “……”顾北槐觉得他姐现在老喜欢欺负他。

    “行了,背书去。”顾东青收拾碗筷,笑道:“你近日很乖,可以让你去,但切莫荒废了学业。待秋收之后,你便要去学堂跟着夫子念书了,明年若争气,便去试试考童生。”

    顾北槐欢呼着跑出去了。

    顾南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家里有五口人,吃饭要钱,穿衣要钱,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是顾北槐要去念书。村里人有点余钱的都会选择让孩子去念书,但不过是认得几个字便罢了,真正想要去应试的,也没有几个。

    顾家不一样,有顾从之的教导在前,自然是要去试试的。顾东青年纪大了,又无心学业,只剩顾北槐一个男丁,家中虽然贫困,但的确也不能荒废学业。

    顾南桑张开手,看着自己细小的手指,觉得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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