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氏商行的元老。
    忠心耿耿的老仆。
    庄冥经营商行时的左膀右臂,东胜王朝的前任户部尚书。
    在庄冥离开的许多时候,无论是商行的生意,还是东胜王朝的大事,大多压在了这位老者的身上。
    这位老者,没有后裔,没有私心,且年岁已高,并没有需要他徇私枉法和贪墨钱粮的弱点,他的前半生,怀才不遇,他的后半生,殚精竭虑,所有心思,都在大业之上。
    为此,他甚至疏于修行。
    上一次,庄冥归来,为他续命。
    这一次,已经无法延续他的性命。
    唯一的方法,便是让他炼就大道金丹,或者成就横炼神魔。
    可是荒废了修行,满心思朝堂大势的老者,心思过于杂乱,已经无法沉浸于大道的感悟当中,而又年岁老迈,肉身腐朽,虽有龙族血脉,却也难以经历过于强烈的磨砺。
    所以,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末尾。
    ——
    修行未成的白老,气息极为微弱。
    所谓的延寿丹药,甚至是真龙的龙涎,以及龙族的精血,都挽回不了他的生机。
    除非庄冥此刻立成天龙,以仙神级数的天龙,龙涎便可称得是上古传说以来所记载的圣药,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起死回生之效。
    但此时此刻,仍然时机未到。
    只差了寥寥几日。
    “布局至今,大势将成,可惜……”
    庄冥看着病榻上的老者,看着他枯槁而苍白的脸,心绪极为复杂,显得低沉,叹道:“就差几日。”
    若换作旁人,延寿几日,自然不难。
    但是白老,在大德圣朝之中,位高权重,资历最老,在庄冥的授意下,一切得以延寿的法门及物事,都早已用在了白老身上。
    若非如此,白老在许多年前,便早已与世长辞。
    如今他用尽了所有的延寿之法,便是短短数日,也难以支撑。
    “不妨事。”
    白老气若游丝,声音极低,眼神已经黯淡无光,但勉强露出笑意,道:“本只是蹉跎一生的穷酸书生,半只脚才入坟地里,遇上公子,得以施展抱负,已经极为满足……看着商行一步一步做大,到后来公子化身蛟龙,庄氏商行凌驾于皇朝之上,再到取代东胜王朝,直至如今大德圣朝,老奴这一生,可谓是极为精彩。”
    他勉强抬起头来,眼神中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低声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奴不但年岁过百,还合了两个古稀之年,比世间芸芸众生,不知幸运多少,可惜还是福缘不够,修道难成,炼体无用,不能陪着公子继续走下去了。”
    庄冥微微闭目,良久未语。
    “公子乃是真龙,当世的帝皇,不该如此哀伤。”
    白老低声说道:“不过,老奴还有个请求。”
    庄冥睁开眼睛,道:“但说无妨。”
    白老出声说道:“老奴一生,无有子嗣,在外也无牵挂,而今牵挂的人,均在我大德圣朝之内,龙君顾念旧情,也绝不会亏待他们,而如今最大的牵挂,便是整个大德圣朝。”
    庄冥沉默下来。
    白老轻声说道:“我等如今所为,求的是一个未来……在老奴心中,我大德圣朝,必将威慑诸天万界,成就永世不朽之基业,待到那个时候,请公子亲自来老奴坟前,告知一声。”
    庄冥点头说道:“大德圣朝绝不会灭,我必将励精图治,携我大德圣朝之威,震慑诸天万界,扫平外敌,消除内患,成永世不朽之基业!”
    白老微微颔首,稍作点头……便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最后一缕生机,消散于天地之间。
    “……”
    庄冥默然不语。
    他看着眼前的老者,良久未动。
    这个老者,将心血倾注在了庄氏商行,将后半生的一切,献给了大德圣朝。
    没有子嗣,没有私心,只有公义。
    直至临死,仍挂念着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大德圣朝的未来。
    大德圣朝,以庄冥为首,但已不单是他庄冥的大德圣朝。
    聚圣山诸位师兄,成为了大德圣朝的支柱。
    闻旱、岳阳、白庆等人,成为了守卫大德圣朝的鳞甲。
    柳河、陈飞云等人,成为了监察各部的眼睛。
    刘越轩、陆合、古山等人,潜入了大楚王朝,拼着性命,拼掉他们拥有的高官厚禄,为大德圣朝效力。
    也有如白老、福老、薛庆等人,为大德圣朝的安稳太平,奉献了无数心血。
    老五陆长寿的天工府、霜灵的丹道部、铜镜老者的监察部,柳河的巡察部……以及各方大军将士,甚至是一个粗通武艺的士卒,他们都支撑着这座大德圣朝。
    有人为支柱,有人为横梁,有人是砖块,有人是瓦片,甚至也有人是基石。
    所以才有了这浩大的修行王朝。
    “恭送白老。”
    庄冥执晚辈礼,对这位长辈,施了一礼。
    ——
    门外。
    白庆及霜灵等人,已在等侯。
    “龙君……”
    “厚葬白老。”
    庄冥这般应了一声,打破了所有人的期盼。
    众人皆是神色黯淡,各有叹息。
    庄冥往前一步,欲言又止。
    白庆迟疑了下,问道:“他老人家是商行元老,可要号召诸位,回山致祭?”
    庄冥尚未回应,便有一道声音响起。
    “不可。”
    唐天影正色说道:“如今局势,十分紧急,机会稍纵即逝,关系着大德圣朝的将来,关系着我等的生死,关系大德圣朝境内亿万生灵……白老若在,他们各自归来,见最后一面无妨,但白老已逝,人死灯灭,为了悼念,召回各方重臣,影响各方局势,确实不妥,就算白老本身,也绝不愿意见到。”
    白庆闻言,却也沉默了下来。
    “此事之后,再行拜祭。”
    庄冥正色说道:“将白老送往淮安丰城,潜龙山庄后山墓地。”
    那里是乾阳与殷明的埋葬之地。
    那里也埋葬了许多战死于潜龙山庄的死士。
    那里是庄氏商行的元老们长眠之地。
    ——
    入夜。
    皇宫。
    庄冥背负着双手,抬头看着天穹之上的明月,神情恍惚。
    “公子,丹药已经炼成,我害怕出错,亲自送来了。”外边传来了清澈的女孩儿声音。
    “你先保管,明日一早,随我回聚圣山宗门所在。”庄冥出声说来,道:“今夜就住在宫里罢。”
    “是,公子。”女孩儿声音稍低,轻声应道。
    “霜灵。”庄冥忽然出声。
    “在。”女孩儿声音连忙应答。
    “答应公子……”庄冥深吸口气,说道:“要跟着公子,一直走下去,亲眼看着大德圣朝,走到最高的巅峰。”
    “……”霜灵思及白老离世,知晓公子言中深意,当即轻声道:“霜灵必将留得性命,保全此身,亲眼看着我大德圣朝,威压诸天万界!”
    “嗯。”
    庄冥默然片刻,说道:“记住,这是你的承诺。”
    他曾经以为,随着自身的修行,可以让大德圣朝随他变得强盛。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是大德圣朝的帝皇。
    他若得道,大德圣朝,便是仙朝,但凡龙卫,皆有成就不朽神魔的希望
    但实际上,并不是每一位旧人,每一位元老,每一位心腹,都可以伴随着他走到最后。
    这是一条漫漫长路,大道无穷,随着他走得更加遥远,身边伴随的人,将会越来越少。
    能够伴他走到最后的,寥寥无几。
    能够看见大德圣朝,统合九天十地,威慑诸天万界的元老们,只怕到了最后,也是寥寥无几。
    从他经营商行起,在他麾下,便有许许多多的人,倒在了半途,例如曾经的卢洋,例如那些为他化身蛟龙而抵御大军的死士,都没能继续跟着他的脚步。
    而在如今,大德圣朝如此鼎盛,但最后谁又能看着他登临万界之巅?
    从他创立商行开始,就一直跟随着他的白老,已经止步在了这里。
    此刻他身边还有许多人相随。
    但这些人能跟着他,走到哪一步?
    甚至是他庄冥本身,又能够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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