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他继续提高音量,话语当中充斥着对以往过去的愤怒与狂暴,还有能够主宰他人命运的肆虐与快感:“别以为我不知道,每一个定居点,都有必须依附你们才能存活的荒野流民。他们的地位与奴隶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为了一口面包,为了一口水被迫接受失去自由的苛刻条款。被枪口指着脑袋,像狗一样捆住,成为被别人随意买卖的货物哈哈哈哈既然都是人类,流民和居民的区别也仅仅只是字面上的不同,为什么他们可以被卖作奴隶,而你们不能?”

    “不这,这,这”

    老者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大滴冷汗,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脑子里拼命搜寻着可能用作解释或者反驳的字词。记忆当中,村落与亲人曾经遭遇过好几次比这更加严重的危险,但那个时候的外来者总会顾忌人口与财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根本不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

    沉默了几分钟,他终于下定决心,无奈地摇了摇头,惨然一笑:“阁下,我们愿意接受您的命令。我这就回去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集体,迁移。”

    民意终究不可能与武力对抗。面对死亡,唯一的选择,就是妥协。

    杨华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非常古怪地笑了起来。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我们现在谈论的问题,并不是迁移,而是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成为奴隶。”

    “你”

    老者顿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死盯着他。嘴唇连连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给过你们机会优待时间已经结束。既然拒绝迁移,那就表明这一条款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杨华端坐在木凳上,认真地盯着老者,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变化。阴狠中带着凌虐快感地说:“三个小时以后,我希望看到所有人在指定位置完成集结。如果有人拒绝服从,下场”

    说着,他抬起右手,指了指面朝自己敞开的教堂大门。

    就在杨华所指的方向。高高竖立着十几具高大的木头十字架。上面用钉子和绳索固定着一具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偶尔有几只乌鸦从空中盘旋下来,飞快叼起一团比浆糊还要稀烂的臭肉,又迅速蹿上十字架顶端。大口享受着被脓液裹附住的肉团在咽喉中慢慢下滑,又缓缓散开的特殊粘稠口感。

    与地下通道相连的房间里灯火通明。这里的面积非常宽敞,数百平面的空间,摆放着几台电脑和一些不知道具体用途的电子仪器。靠近房间西南角的位置,横着两条手工精美的布艺沙发,还有一整套完备的办公桌椅。一只八角形状的石英钟悬挂在墙壁上,发出有节奏的指针转动声。

    办公桌背后。坐着一个女人。

    身材高挑。肌肤白得可怕。甚至趋于接近病态的程度。嘴唇形状完全符合东方人娇小的审美观点,画着细长的浅黑色眉线,黑色长发在脑后高高挽成圆髻,整张面孔透出冰山般的冷傲,漠然且没有丝毫感**彩。极美,却是一块令人难以接近,却无法摆脱、放弃的寒冷坚冰。

    她像从前那样穿着白色大褂。宽大的白色衣袍。丝毫不能遮掩曲线玲珑的身体。修长笔直的双腿从衣摆下端裸露出来,黑色的磨砂面料高跟鞋式样朴素,却显露出令人口干舌燥的光滑足背,令人忍不住有种想要扑上前去,紧紧抱在怀中亵玩一番的冲动。

    她还是像过去那么冷漠,看待进入视线的所有事物,都如同是毫无生命的尸体和雕塑。

    罗兰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场合之下,单独见到这位博士。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以于思淼和荣光这种拥有将军身份的人,都只能成为带领自己进入地下室的引路者?

    但,这个答案,并不能够解释所有的问题。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为什么想要见我?

    有没有人在旁边监视?

    还有这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博士?

    这些问题并非无聊且多余不断发展的科学技术,已经把很多曾经只存在于幻想当中的构思变成现实。连自己这种在红色共和军教科书上有着光辉形象的英雄,都被复制出成百上千的合成生命体。那么谁能保证,坐在面前的女人,就肯定是自己以前见过的人?

    想到这里,罗兰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将脑海当中刚刚升腾而起的激动火焰彻底熄灭,花了几秒钟调整自己的呼吸与思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混乱念头彻底驱除。带着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的漠然,慢慢走到办公桌前,拉过一把合金折叠椅,坐下。

    博士一直在心平气和地坐着,双手交叉摆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姿势上的变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说吧,你是谁?”

    作为从她口中说出的开场白,这句话实在过于简单,却也包括了必须用最详细字句进行解释的最直接要求。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罗兰丝毫不为所动,针锋相对无法明白对方真正身份的情况下,他只能这么做。

    虽然,对面这个博士与自己在领袖官邸见过的人一模一样,都是拥有八星实力的进化士。

    “不要在我面前玩弄这种没用的小伎俩。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你的身上。说,你是谁?齐越和你,都谈过些什么?”

    她的表情仍然维持着冰一般的冷漠,言语当中却能明显听出不耐烦的成份。

    罗兰平静地凝视着她,似乎想要透过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看穿隐藏在其内心深处的秘密。

    僵持与沉默,仅仅只过了十六秒。

    突然,博士猛地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改装型ppk,右手持枪。左手托住枪柄底部,歪着头,瞄准罗兰的眉心,寒声说道:“最后一次机会。说,你究竟是谁?”

    平视着正指自己的黑圆枪口。罗兰清楚地感受到,从博士身上散发出来的霸气和杀机。

    毫无疑问,她会开枪。

    “你还有五秒。”

    博士依旧冰冷地说。握枪的双手,丝毫没有想要松开或者晃动的迹象。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闷而压抑,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虑,罗兰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慢慢抬起左手,抚摸着自己右边肩膀略微偏下的部位,轻轻揉挤、按压着。

    这个简单的动作,初时很有些令博士迷惑不解。片刻。她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瞳深处释放出来的目光。微不可查地飞快闪动了一下。有惊讶,也有震撼。可是每一个熟悉她习惯与作风的人都很清楚即便是在情况最糟糕的时候,这两种东西也很少在她的身上出现,更不要说是同时发生。

    “伤口复原的不错,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漂亮,还是那么冰冷。”

    罗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很少有人知道,当时博士被活尸咬伤的确切部位。而那些曾经知道的人,应该都没有从核大战中幸存下来。

    “勃兰登堡门,不知道还在不在?”

    罗兰的话,与问题答案丝毫没有任何关联。在西京与齐越的会面,已经让她明白,应该如何与这些人进行交流。无法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没有确切证据表明谈话对象真正就是旧识本人的情况下,用最平淡的口气,叙述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尘封记忆,其实就是打破僵局的最佳选择。

    “霍根中校是个真正的军人。但他并不明白,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差别,永远不可能单单凭借个人努力就能填补。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国家,更谈不上什么德意志与雅利安民族。我总觉得那个时候,他不应该死。活下来,才有重建一切的希望。殉道者虽然光荣,甚至能够得到精神与灵魂层面上的升华,却终究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意义。”

    博士握枪的手,开始变得颤抖,进而剧烈摇晃起来。仿佛那双纤细白腻的胳膊,再也无法承受金属枪身的巨大重量。随着绷紧肩、肘关节的韧带的放松,精致的ppk手枪也“铛啷”一声掉落在桌面,溅出一点细小的半月形白色凹痕后,朝着桌子侧面方向顺滑出半米多远。

    “你真的是你?”

    “你真的是你?”

    她猛然站起身,双手撑住桌子边缘,嘴唇和眼角都在抽搐,难以置信地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这些事情,是她和罗兰两个人的秘密,永远不可能成为与第三人无聊闲暇或者笔录报告上的谈资和内容。能够从相貌完全相同的对方口中说出,其身份,不言而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看似都不可能。然而,它们却实际存在,不容置疑。”

    罗兰微笑着,像见到齐越并且表明身份时所做的那样,平平伸出右手,平静地说:“眼睛看到的,都是最真实的存在。”

    博士脸上一片潮红,血管里急剧加快流动速度的液体,使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不可遏制的强烈激情。她呆呆地望着罗兰伸到面前的手,似乎想要握住,又隐隐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犹豫、狂喜、震惊、迷茫无数种思绪瞬间充斥大脑,又在刹那被清除的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洞浑噩的本能意识,刺激着几乎已经丧失作用的泪腺,在眼框中莹满咸涩浑浊的液体。

    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她已经彻底忘记,“哭”,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应该是女人的专利。可是,对于自己,却并不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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