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妍露死于三年前,还不到桃李年华便死了,死去的那一年她才刚刚定亲。

    冬瑶霜叹了口气,开始向我们诉说她印象中的夏妍露。

    花开并蒂,用来形容冬瑶霜和夏妍露再合适不过,她们姐妹俩就像一朵双生花,一起开放,却有一株在开放后瞬间枯萎。剩下的那株也并没有因为少了同伴而开的不好,反而越开越艳。

    夏妍露和冬瑶霜的母亲是一位在琴技上有着颇高造诣的女子,她擅长瑶琴,曲儿唱的也不错,却是风尘女子。后来嫁给了来自书香世家的孙家公子做填房,人称素琴夫人。

    这位素琴夫人却不大满意婚后的枯燥生活,因为一无所出,便在婚后一年后主动离开了孙家,彼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身怀有孕。

    因为怀孕,再加上迫于生计,素琴夫人只有再次回到歌舞坊,好在坊主仁义,也并没有为难她,素琴夫人便在坊内住下,教习歌伎技艺。

    次年春,生下了一对孪生女,分别取名夏妍露,冬瑶霜。

    夏妍露在很小的时候便表现出与冬瑶霜不同的脾性,她总是很安静,不和其他孩子玩耍,每当冬瑶霜来找她玩的时候,她都有借口不去,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让夏妍露提起兴趣,素琴夫人每每看到大女儿这样便对坊主叹气道:“我这个大女儿,生的和二女儿一样,名字也这么喜气,脾气秉性却还不如二女儿的一半热情。”

    这些话冬瑶霜不知听过了多少遍,简直双耳都要磨出茧,可是夏妍露却没有任何改变,她永远是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样。

    唯一能让她提起兴趣的怕只有母亲的那一张琴,那是在一个午后,素琴夫人弹了一会琴,便倦了,伏在案上小憩。

    冬瑶霜拉着夏妍露到母亲房中“找宝物”。夏妍露却站在那张琴前拨了起来,只有10岁的她便在母亲和妹妹面前弹出了梅花三弄的前半部分。

    素琴夫人颇为吃惊,从案上抬起身子,便抓着夏妍露的手看,她道:“你是着了魔还是怎样?我从没教过你们抚琴,你又怎么会的?”

    夏妍露低垂着头,轻道:“听母亲和琴伎姐姐谈过几曲,偷学过你们的指法,不料想竟能弹成。”

    素琴夫人摇摇头:“我原不想你们跟我一道走上歌舞伎的命运,这毕竟是……罢了,既然命中注定,你们姐妹俩明日便跟着坊内的姑娘一起学吧。”

    夏妍露头一次露出了笑容,看上去极开心,冬瑶霜却不大高兴,她从没想着学琴,更何况做一位歌伎了。

    在她们十五岁那年,夏妍露便已经成为名冠七琴城的琴伎,那时,冬瑶霜还只是一个学徒,她没什么本事,琴弹得不好,曲儿也唱得不好,只剩下皮相,可是夏妍露却有着跟她一样的相貌,冬瑶霜被远远的落在姐姐的身后。

    人们只道七琴城的夏姑娘是位琴伎超绝的冷美人,没人知道她还有个妹妹。

    夏妍露的琴声哀婉,清幽,就好像前人诗中描写的那样“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七琴城那些年甚至还有“听卿一曲,散尽千金,甘之如饴。”的说法。

    那些年对冬瑶霜来说,却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夏妍露原本的性格自成名后倒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还是安静地,却不再总是低着头,颔着背。

    她开始微笑,笑容虽冷,却也是绝色。

    冬瑶霜那会儿不再敢接近姐姐,对她来说,姐姐已经变成了天边不可企及的一片云,而她自己则是地上肮脏的泥土,所谓云泥之别,便是如此。

    她曾尝试着在傍晚姐姐休息的时候去找夏妍露谈心,可是夏妍露却拿出一支金钗道:“姐姐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妹妹还是回吧,这支金钗你收着,找座宅子住出去吧,若是让人家听到我还有位孪生姊妹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不想要。”

    冬瑶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夏妍露又拿出一个钱袋塞到她手里:“姐姐也待你不薄,姐姐挣的钱有一半都是你的,只要你不出现,没人知道我们是姊妹,你看,母亲取名字都没有让我们一个姓的。”

    夏妍露如日中天,她这个孪生妹妹是威胁,也是绊脚石,冬瑶霜没有搬出去,只是开始不再打扮自己,她与坊内的烧火丫头一起,每日做些下人做的事,她的皮肤不再细腻,脸色也变得蜡黄,素琴夫人见了十分心疼,她却觉得自己也算心安理得。现在就是她与夏妍露站在一起,也没人能看得出她们是孪生姊妹了。

    直到有一天,一位名唤锦墨的琴伎来到七琴城。在听闻夏妍露的名号后,向她发出了挑战。

    锦墨生的一张标准的圆脸庞,眼睛也是圆溜溜的,一眼瞧去,十分可爱与讨喜,这样无害的样貌,夏妍露并没有把她当做对手,在夏妍露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自不量力的对手,把她击败后,倒是可以把她送给王公子,王公子相貌丑陋而又猥琐,最近却总是吵着要听琴,王家权大势大,她是不好回绝的,如今锦墨来了,当真是两全其美。

    于是,夏妍露对前来挑战的锦墨道:“妹妹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与我比试,既然比试,就比个大的,我们弹奏之时,需用屏风遮面,不道明身份,若是我们谁输了,就到王府做王公子的小妾如何?”

    锦墨笑得甜美:“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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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试定在三日后,刚好是乞巧节,王公子听闻了这样的约定,便包下了整个场子,还邀请了很多好友来观战。

    那年两个琴伎间的比试,简直成了七琴城最大的盛事。

    夏妍露那日着了一件千金置的百花衣,每走一步,衣裙随风飘荡,那衣袖上的花也好似迎风摇动,美丽异常,她冲着镜子微微扬起唇,好似已经成了这次比试的胜利者。

    锦墨相比夏妍露的装扮就要简单不少,她仍着着常服,只不过换了喜庆一点的桃色,梳了时下流行的倾髻,配了一只银步摇,整个人简单朴素,如果不是长相可爱,这幅打扮,可能很快就会埋没在人群之中。

    比试开始的时候,冬瑶霜就站在琴室后面的幔帐里,做着一些打杂的工作。

    夏妍露选择了一首《白雪》,颇有她自己的风范,琴声空灵而又飘逸,声色凛然如冬日,使人如置于冬雪之地,雪竹琳琅,银装素裹。

    一曲弹罢,满堂喝彩,听客虽看不到弹奏者是谁,却在心中认定弹奏此曲者定是第一。

    锦墨抱着琴落座时,冬瑶霜隔着幔帐看她,都自觉替她紧张,她心里觉着姐姐此番真是不仁义,做如此损阴德的事,这王公子已有两房小妾,此番若是嫁过去,真是一辈子都搭了进去。

    更何况她们俩都是琴伎,无论谁输,下半生都可能与琴再无缘分。

    锦墨看上去却一点都不紧张,她仍是笑得甜甜,调了几个音后便开始了自己的演奏,和夏妍露相反,她选的刚好是《阳春》。

    锦墨弹得轻快,琴声也是如鸣声脆,流转舒缓,很快便令人有一种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感,就连冬瑶霜自己都仿佛看到万物知春,冰雪消融的初春画面。

    琴声停止的时候,人们似是仍陶醉在其中,很久之后才有一人带头鼓起掌来,王公子更是站起来大叫道:“弹《阳春》的可是夏姑娘?看来我是与夏姑娘无缘喽!”

    锦墨掀开前面的纱帐,盈盈拜道:“真是不讨巧,弹《阳春》的却是奴家。”

    结果不言而喻,夏妍露输了,输掉了她的后半生。

    那日晚上,夏妍露摔断了自己的琴,自缢在了锦墨的屋门口。

    素琴夫人为她殓身的时候对众人泣道:“我这可怜的儿其实早已心有所属,她中意西城的李公子,虽是位书生,家也是平民小户,可是我却允了她的,才送了礼帖订了亲……”

    坊主与众人都安慰她,可是毕竟是亲生骨肉,素琴夫人自夏妍露死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母亲与姐姐双双离去,冬瑶霜又没有一技之长,便不好再留在坊内,好在母亲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钱,她离开坊主后,便自己开了一家歌舞坊,取名琼仙馆,渐渐地生意也有了些起色,在与人打交道时,她也发现自己确实也擅长做些生意,歌舞坊便做的越来越大,才过三年,便成了七琴城最大的歌舞坊。

    “这便是我姐姐夏妍露的故事。”冬瑶霜倒上两杯茶复道:“你们喝杯茶,我去找那个什么眉娘把园子里的姑娘们叫回来。”

    我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看向从冬瑶霜一出去便在屋内踱来踱去的常珏道:“你屁股上长钉子啦?走来走去晃什么晃?”

    常珏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别说话,我总觉得冬瑶霜这个故事忽略了什么?虽然作为双生子,两个人却常常不处在一块,你不觉得她对夏妍露过分了解了么?”

    我叹道:“许是因为是双生子,所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毕竟在母亲腹中的十个月都是在一起的。”

    常珏却默念起我的话,我笑道:“我说的话又不是法术咒语,你在默念什么?”

    常珏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拉起我的手就走,边走边道:“我知道了,冬瑶霜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这个冬瑶霜,根本就是夏妍露。”

    常珏拖着我的手,我却有些听不真切他的话,许是穿的太少着了风,越发觉得头晕目眩,我拽住他:“常珏,我可能得休息会,好晕,都听不清你的话了。”

    冬瑶霜却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的脸色苍白,脸上唇上好像涂了很厚的胭脂来遮住脸色,她轻道:“你不是着了风,是中了药,这位公子,你虽然没喝我的药,却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中了我的蛊,你们知道的太多,就先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我们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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