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怕的,其实是没有希望。
    当初靖南侯镇北侯率靖南镇北精锐入晋,十日连战千里,击垮闻人、赫连家主力,但实际上,你想说靠这十天将两大体量堪比国家的大家族的所有底蕴都消灭掉,这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但那一战,却打掉了三晋骑士的骄傲,也打掉了当地百姓的心气儿,搁在以往,三晋百姓面对大燕铁骑甲天下这话时,往往是不以为然,都觉得自家骑兵不见得比你燕人差多少。
    只是,当两位侯爷以雷霆之势,一扫两家精锐主力后,宛若天塌下来的晋地百姓,直接从先前的自我感觉良好,退变成了燕蛮子当真不可战胜的畏惧。
    接下来,就是半个晋国城池近乎是传檄而定,数百燕军骑兵就能直接迫降一座城,上千晋地溃卒面对百余名燕人骑兵追逐时,直接选择了器械投降。
    想当初郑将军入主盛乐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降服了盛乐地方大族秃发承继,让他帮自己清理了城内,再大开城门迎自家军队入城。
    当一个国家,一个政权,他在不停地打胜仗,不停地开疆拓土时,上至君王下至百姓,心气儿,都是无比高傲的。
    与这种状态相反的,则是望风披靡。
    望江一战,燕人是败了,而且还是惨败,但正是因为这种强大国家自信的支撑,燕人并未去谈什么野人色变,也没去畏楚人如虎。
    输了,那就再打回来就是了!
    就等陛下一道旨意,兵册一下,大家伙就学起祖辈的模样,为王前驱,浩浩荡荡地再开赴前线,与敌血战。
    民心如此,那么东征大军之中的将士,其实更是如此。
    战败,带给他们的,是一种愤怒和憋屈的情绪,而不是畏战怯战的心态。
    这几个月来,多少人梦里都曾梦到那一日的惨败以及那一日的望江江水浮尸数万。
    此时的大燕,到底还处于民族和国家气运上升的时期,所有人,都还坚信,道路就算曲折一点,但前途,必然是光明的。
    没有黑龙旗,战胜不了的敌人!
    军心可用,但燕皇和朝堂诸公,还是坚持去请靖南侯出山领军。
    因为大家都清楚,这种举国自信,积攒起来,真的艰难,败一次,无伤大雅,但如果再败一次,问题,可能就大了。
    燕国如果还想继续保持着这种自信,这种对外开拓对外进取的热情,这第二次,就只许胜不许败!
    乾国还在厉兵秣马,楚国还在整合内部,荒漠蛮王老而不死,大燕的外敌,还有很多,还不到停歇下来的时候。
    这种大方向的东西,身为一个普通执旗手的冉岷,他是不知道的,也没功夫去瞎想这个。
    当军鼓之声传来时,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终于要开战,自己,终于可以去博取军功了。
    南安县衙里当堂杀人,何等意气,和那个捕头共饮,又是何等的风发;
    大话,该说得说,同时,这事儿,该做也得做。
    帅帐军议结束,结束得比预想中要快很多。
    靖南侯的风格就是这样,平日里,他不会去做什么过多累赘的整顿,也不喜欢动辄将手下将领叫过来立威或者训话。
    郑凡就曾对瞎子说过,靖南侯是个行动派,不喜欢开什么报告会。
    凡是自己不满意的,凡是觉得无法满足自己要求的,凡是出了纰漏的,杀了就是了。
    一颗人头,比十次立威的会谈,更为有效果。
    且靖南侯军议,虽然叫军议,但其实也是一种一言堂。
    基本都是靖南侯一个一个地下令,你们去执行就是了。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但问题是,论打仗的本事,燕国上下,所有人都是信服的。
    就是因为自灭满门而导致在民间风评极差的燕地百姓,
    在得知第二次是由田无镜挂帅后,
    他们也会幸灾乐祸地说一声:野人和楚人那帮龟孙,得倒霉了。
    绝对的威望,属下的绝对信服,才是一言堂的前提,否则,就等着下面阳奉阴违,局面分裂吧。
    但很显然,田无镜这里,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
    在军事方面,没人会质疑他,也没人敢质疑他。
    各路将领在接到各自军令后,马上回营,聚兵的号角声在各个营寨内响起。
    每一路兵马,是合聚是分,走什么线路,该如何行进,遇到问题时该如何应对,靖南侯都一一做了吩咐。
    虽说没诸葛武侯事先给锦囊妙计那么夸张,但靖南侯用兵向来喜欢以抽丝剥茧地方式来破局,麾下各路兵马也要做到如臂使指。
    聚兵是在深夜完成的,冉岷扛着自己的旗帜,站在自己所应该站的位列之中。
    一般来说,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很少在晚上进行,一来会使得人心惶惶军心浮动,二来,夜间调动很难做到令行禁止。
    但此时的燕军,各部都在严整有序地集合、开拔。
    所谓的强军姿态,强,就强在这里。
    冉岷翻身上马,在前方校尉的带领下,自己所在的这百多骑开始出营。
    前方的同僚部队已经在铺设渡江事宜,稻草、木板甚至是锁链这些,都是提前就准备好了的。
    毕竟中间停歇了这么久,战事也没彻底打开,大家总不可能真的啥事儿都不干。
    渡江的位置,正对着玉盘城,也就是上一次望江之站大皇子所率中军渡江的地方。
    对岸的楚人应该探测到了这里的异样,不过,楚人并未派出兵马来阻击燕军渡江。
    因为封冻的江面大大降低了燕军渡江的难度,同时此时又是黑夜,你派出大军在岸边阻击的话,很容易让从上下游其他方向渡江过来的燕军给包饺子。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楚人已经将玉盘城打造成了最为坚固的在城池堡垒,早就做好准备让你燕人来攻城了。
    你要来,那便来呗,看你燕国铁骑下马蚁附攻城你心疼不心疼!
    因为没有楚人的阻击,所以渡江进行得很顺利,前头部队渡过之后,冉岷所在的这一部也很快地开始跟进。
    为了防止意外,大家都是下马牵着马匹走过冰面的,马蹄上包裹着破布,再加上冰面上本就垫着东西,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打滑,同时,铁链的固定,也能将万一出现冰层断裂的情况时伤亡降到最低。
    等到冉岷渡过江后,其所部则被派往到了玉盘城上游位置,开始列阵。
    冉岷扛着旗帜,一丝不苟,虽然知晓外围肯定更早地布置出了哨骑,但他还是极为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他曾走过车帮,也算是跑过江湖了,自以为江湖水深,时不时地得防备着别人劫镖,但一直到真正上了战场上才知道,再诡秘莫测的江湖,也无法营造出这般压抑肃穆的场面和氛围。
    不断地有传信兵奔驰军阵之中,传递着来自上方参将的新命令,冉岷所部也因此调整了几次位置。
    前方的玉盘城上,火把林立,显然,这一觉楚人也是睡不下去的。
    冉岷留意到,在自己后方,有民夫和辅兵正在搭建着临时营寨。
    而在自己前方,则有好几支规模上五千的兵马疾驰而过。
    吸取了上次左路军失败的教训,这次燕军渡江后,最先做的,不是攻打玉盘城,而是将战场空间给扩张出去。
    哪怕是将玉盘城给囊括进去,也不以为意。
    足够的战场空间,对于以骑兵为主的燕军而言,实在是太过重要,无法奔跑起来的骑兵,其机动性和灵活性比之步兵还不如。
    黑夜的关系,不仅仅可以使得敌人很难及时掌握情况,就是身处大军之中的冉岷,也不是很清楚这次到底渡江了多少兵马。
    心里估算了一下,到这会儿,应该不下五万了,且大军还在继续渡江,源源不断。
    冉岷作为一个执旗兵,他是没资格去接受什么上峰军令的,但他也明白,靖南侯要么不打,要打,就打一场大的。
    冉岷所部属于警戒的军阵,这是为了防备城内楚人忽然杀出或者是外面野人忽然引兵来攻,这支兵马,是随时要做好出击应战准备的,为后方提供掩护。
    等到天刚刚亮时,新的命令下达,冉岷所在的这一部和周边其他警戒兵马开始后撤,后撤入营寨的北侧,没有进军寨。
    照料战马的照料战马,吃早食的吃早食,自是没功夫埋锅造饭的,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干粮,外带一人一块风干腌肉。
    这不是奢侈,而是真正要开仗之前,士卒必须得吃点肉食,一来肉食扛饿,二来干过苦力的人都清楚,这肚子里没油水儿没盐,干起活来整个人都没劲儿。
    不过,虽说没有埋锅造饭,但还是有烧热水,热水里放了一点儿盐。
    冉岷吃得很快,然后发现身边的袍泽则吃得很慢,这些人吃饭时,没有踏踏实实坐在地上的,都是跪坐,同时上半身挺直。
    虽说前方有后续兵马接替了自己先前的警戒位置,但大家伙还是都做好了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迅速起身上马迎战的准备。
    渐渐的,攻城塔和箭塔也都被推了过了江,那一个个的大家伙,看起来就给人一种心里极为踏实的感觉。
    这些攻城器具,也是这段时期造好了的,因为战场其实就一条江的距离,早点造好再推过来就是了,也是便利得很。
    若是长途奔袭攻城,这些器具自然得重新打造的。
    燕人不善于攻城,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攻城需要什么,大家还是心里有数的。
    这段时间以来,成国的原本官僚体系,就是在运作这些事,调集民夫以及经验丰富的工匠,为大军做好物资器具的支援。
    早食吃罢后,大家开始去外围解决生理问题,军中习惯,凡大战之前,吃喝拉撒,就得集中起来一次性解决。
    真要开战厮杀起来,哪里还来得了给你功夫去**拉屎?
    冉岷听自家伍长说过,他曾见过一支镇北军,这帮人在溪边喝水时,都是背对着水面,面朝外的,行军之途休息时,吃喝拉撒都是一起解决。
    可能听起来有些不雅,但这些细节方面,才是体现出一支兵马到底是不是真正精锐的关键所在。
    他们不是人,而是一群锋锐的刀。
    攻城器具正在不断地被运送到对岸,同时,又开始有兵马从后方继续渡江,冉岷觉得,此时到了江东一侧的燕军,应该不下八万人了。
    先锋军已经开始清理玉盘城外围的路障,同时整平地面,这是为接下来的攻城做好准备。
    一声军号响起,
    自家校尉得令后对四周下令道:
    “整甲,拭刀,上马,接替前方!”
    冉岷再度上马,扛起旗帜,其所部在休息之后,开始和前方友军进行换防。
    在冉岷身边,
    伍长啐了一口唾沫,
    道:
    “直娘贼,楚人缩栾子了,野人怎么还不来打咱们?”
    冉岷犹豫了一下,
    小声道:
    “估计不会打咱们。”
    ……
    玉盘城城楼上,屈天南的帅旗和家族旗帜并排而立,屈天南本人则站在瞭望塔上,眺望着前方的望江江面,以及自自己脚下玉盘城到望江这段区域里数目庞大的燕军。
    已经有燕人的骑兵迂回包抄了,可以说,自己现在所驻守的玉盘城,已经被燕人“吃”进了肚子。
    但能否消化,还得看看燕人是否有那般好的牙口。
    城内,粮食短缺是个问题,但问题并不是很大,节约一点,还是能够支撑到开春冰雪消融后方粮草运输上来的。
    到时候,水师再度横跨江面,自己到底是进是退,就都能得以从容。
    燕人将自己这座城包围,屈天南也没有多担心,楚军和野人的谋划本就是楚人驻守玉盘城,占据这个点,再由野人自外头给燕人施加压力,互为犄角。
    野人主力就在外围候着,燕人真敢不顾一切地攻城,他屈天南不介意和野人来一场里应外合,夹击一波燕人。
    当然了,这前提得是野人先发动,反正他楚军据城而守,短时间内算是立于不败之地,要是他野人识趣儿从外面打过来,他屈天南不介意开城门帮忙冲一道,但他野人不动,楚军,自然也就不动。
    不过,看着城外这靖南军镇北军,
    屈天南心里又有了一个想法,
    田无镜这是想豪赌一把一劳永逸么?
    你将你东征军压箱底的精锐都放在我玉盘城下,就是想赌野人会来帮玉盘城解围,想强行决战?
    呵,
    那个野人王苟莫离也不是傻子,
    他凭什么要被你逼着和你决战?
    一念至此,屈天南的眉头微微一蹙,他忽然联想到了野人在东面隔绝消息的行径。
    难道,
    是东面真的出什么问题了?
    “嚯,那位燕人南侯当真是好大的气魄,城外的燕军数数算算,得八万朝上了吧,还都是燕人最能打的镇北军靖南军,那位南侯是打算日子不过了?
    合着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就想出来这么一着?”
    少年郎消瘦了不少,自那日吃了“羊肉”后,他两天没吃东西,第三天才能勉强喝点儿米粥,脸上的肉明显少了一些。
    造剑师负手而立,看着前方成片的黑色甲胄海洋,在听得少年郎这番话后,笑了一声,开口道:
    “再多的谋划和计谋,到头来,不都得真刀子去拼么,虽说那位燕人南侯此举确实激进了一些,但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咱们只要守在这里,这玉盘城有多坚固您又不是不知道,青鸾军更是我大楚精锐,四哥曾说过,屈天南为人最是方正,换句话来说,这种守城之战,最适合不过这位柱国了。
    再者,外头有野人大军虎视眈眈,燕人根本无法全心全意攻城。”
    你攻城正酣时,野人大军忽然杀出,那么你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得白费。
    造剑师摇摇头,道:
    “你都能看出来的问题,那位燕人南侯又怎么看不出?
    但凡攻城战,寻常做法,都是以民夫填坑平壑,再以辅兵打头阵,消耗城墙守城器械,随后,才是真正的精锐上去,妄图打开一个突破口。
    燕人所依仗的,无非是骑兵之利,但骑兵,在攻城之中可没半点脾气。
    眼下你且看,
    这外头算上去,近十万大军,却是以靖南军镇北军为主,你真当那位南侯是来攻城的么?”
    “围点打援?”
    造剑师点点头。
    “那苟莫离又不是傻子,摆明着的坑,他还会往里跳?只要玉盘城不丢,咱们守到开春,到时候望江解冻,我大楚水师再上来。
    要战,四哥还能再派遣大军过来支援,要撤,也能安然离去。
    难受的,是他燕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世事怎可尽如人意?
    望江两岸,数十万大军对峙,所消耗之粮草每天都是惊人之量,相较而言,燕人那边背靠晋地,颖都还保留着一套官员班子依旧能够运转,支撑大军固然压力极大,但硬着头皮撑下去,也是没问题的。
    反观咱们这里,被祸害得太厉害了,就算是吃那羊肉,又能吃下去多少?
    且咱们楚国军士,还不清楚隔三差五的肉食到底是什么,要是知道了,这军心士气,可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怎么一说,反倒是咱们着急?”
    “半斤对八两,彼此彼此吧,我们这边缺粮,然燕人缺的是时间,不趁着望江还冰冻时将这战局给扭转打破,等到化冻之后,他们就更难了。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眼下燕人那位南侯已经算是摆出阵仗,一如江湖武夫设下擂台,就看那位野人王,到底接不接这战书了。”
    “他傻啊,他抢够了发了一大笔财,非得梗着脖子到这里来和这靖南军镇北军拼命?”
    上次望江之战,燕军惨败,无论是在雪原还是在楚国,所宣传的,都是燕军惨败,折兵多少多少万,尸布望江云云;
    但这种消息,只不过是双方对自己国内民众百姓的宣传。
    真正的上层人物是清楚的,上次遭受重创的燕人左路军,其实是燕人的地方军杂糅在一起组成的一个看似庞大实则累赘的军事集团。
    燕国真正能打仗的,也就镇北靖南二军。
    而眼下,
    看着下方的甲胄,看着下面的旗帜林立,两军精锐集结于此,他苟莫离,敢来这里再碰一碰么?
    为什么要碰?
    活着不好么?
    造剑师抿了抿嘴唇,
    道:
    “除非,有非战不可的理由。”
    ……
    虽说燕军是昨夜渡江,但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想瞒过对方,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儿。
    不仅仅是即刻惊动了玉盘城内的楚军,其实玉盘城以北三十里处的一座野人军寨里,也早早地收到了消息。
    这些日子以来,虽说望江一线一直平安无事,但双方斥候和哨骑之间的厮杀,其实一直在焦灼着,每天,双方都有超过百名的哨骑游骑战死,只不过在双方如此巨大的体量面前,哨骑的损失,显然很难以上得了台面。
    而当燕人渡江之后,野人不仅仅是派出哨骑了,还动用了三个千夫长,专司负责窥探燕人和玉盘城下的情况。
    不过,在没有接到野人王的正式开战命令的前提下,这几个千夫长也只是驱逐一下野人的外围哨骑,遛个弯儿转一下,在燕人相对应的骑兵追寻过来前,就马上离开。
    等到下午时,燕军开始攻城。
    攻城锤、攻城塔等等都被推到了城墙下,镇北军靖南军甲士扛着云梯,开始了攻城。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
    野人王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其身前,坐着桑虎等嫡系大将,他们都知道雪海关陷落格里木被杀的消息,王帐内的氛围,极为凝重。
    ……
    冉岷参与了攻城,不过,他运气比较好,因为是执旗手的原因,所以被安排在了后面。
    这也是冉岷第一次见识到攻城的一幕,攻城塔和箭塔上的燕军士卒,用弓箭尽力地去压制城墙上的楚军,而楚军的反击,也极为犀利。
    城墙下,一批又一批地甲士扛着云梯开始攻城,但玉盘城城墙上的楚军很快就砸下了刺木滚石还有热油。
    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燕军阵地的砲车开始抛射石块后,城内楚军早就准备好的砲车也迅速做出回应,一时间,燕军的砲车被砸毁了好几辆。
    之前楚人一直忍着没动用砲车去轰击燕军的箭塔,就是在等着这一手。
    冉岷觉得,如果将自己投入这场攻城之中,他会像一滴水落入河面中一样,很快就会消散于无形。
    这或许就是战场的真正残酷。
    终于,轮到冉岷这一批上去了。
    冉岷放下旗帜,抽出自己的刀,跟随着袍泽呼喊着向前冲去。
    在越过沟壑之后,冉岷先和几个袍泽一起扛起了云梯,在其身前,则有盾牌手负责保护,后方的弓箭手哪怕将自己丢在了城墙上楚军的箭矢视野里也要尽力地去射箭掩护自己前方的伙伴。
    死亡,在此时成了最为廉价的消耗品。
    有一根箭矢射中了冉岷,但运气好,箭头只是卡在了甲胄上,并未深入血肉,冉岷顾不得拔箭,继续扛着云梯向前。
    却在这时,
    后方鸣金收兵。
    城墙上的燕军开始有序撤退,冉岷不做犹豫,丢下了云梯,再将身旁中箭了的一位袍泽扛在了肩膀上,飞也似的开始往回跑。
    玉盘城的大门在此时被打开,一群楚军刀斧手趁着燕军撤退冲杀了出来,企图去毁掉燕人的塔楼或者追杀一批燕人的撤兵。
    但在鸣金收兵之际,一群燕军弓弩手早已经就绪,一轮抛射之下,企图趁此机会出城占点便宜的楚军刀斧手倒下去了不少,不得不重新撤回了城内。
    一番攻城,打得热闹,收得潦草。
    似乎只是练练手,找找感觉,这,只是开胃菜。
    回到营寨后,白天攻城的士卒可以不用参与今晚的守夜,冉岷躺在帐篷内,伍长端着一碗汤走了过来。
    “来,喝点儿,去去寒气。”
    冉岷摇摇头,看了看伍长的水囊。
    军中不允许饮酒,但也有特例,冬日作战,喝一口酒可以暖身子,所以上头会配发下来一些,但不允许酗酒,但发现酗酒喝醉者,杀无赦。
    “嘿嘿。”
    伍长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将水囊解开,丢给了冉岷,不忘提醒道:
    “喝两口意思意思得了,别人还得要呢。”
    冉岷就喝了两口,喝第一口时,直接咽下去了,第二口,在嘴里回味了许久。
    随即,
    冉岷将水囊递给伍长。
    伍长接过水囊,犹豫了一下,又递给了冉岷。
    冉岷不明所以。
    “看你是个能喝的,就再多喝两口吧。”
    冉岷确实好酒,也能喝,但他还是道:
    “那别人?”
    “咱们伍,今儿少了两个。”
    ……
    玉盘城城墙上,屈天南正在巡视城防,自己麾下将士的士气还是不错的,因为白天燕人的进攻并未给这里的防守带来太大的压力。
    但屈天南的情绪,却一直不是很高。
    造剑师陪在其身边,二人一起走在城墙上。
    “燕人白日里的攻城,先生如何看?”屈天南问道。
    “像是在试探,不像是在玩真的,但虚虚实实的事儿,柱国,我不通兵事,是真的不敢妄下决断。”
    “城外,燕人的镇北靖难二军摆在这里,不是为了我们,他们,是在等野人来救援咱们。”
    “那位野人王,可是老狐狸一般的人物,别看平时在咱们面前没脸没皮的,但真的不简单。”
    “所以,这才是我心里觉得奇怪的地方,燕人靖南侯,此举,到底为何,他就断定野人必然会等不起,主动寻他决战?”
    “东面儿,还没消息么?”
    “还没回来,但应该快了。”
    “柱国,或许等外出探查的那支兵马回来了,我们就能清楚,东边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且看吧,看看明日,那位野人王,到底会有何反应,咱们现在除了守城还是守城,一切,还得跟着他的风向来变。”
    “他,可以撤?”
    “先生,你是不知道大规模骑兵作战时的风向,野人王如果真的要撤,他白天见镇北军靖南军已经渡江而来了,他就直接率主力向东撤走,就算不直接撤回雪海关,而是往东挪一挪,我也不会还这般纠结疑惑了。
    今日,他不撤,等明日,他再想撤,燕人铁骑直接缀上去,他的撤退,很容易就变成溃败,他自己放弃掉了后撤的最好时机。”
    “这般看来,柱国不是在疑惑那位燕人南侯的盘算,而是在疑惑那位野人王的应对?”
    “是啊,这群莫名其妙的………畜生。”
    ……
    凛冽的寒风不停地刺挠着人脸,但对于野人而言,相较于雪原的哭喊,这点寒风,其实真不算什么。
    野人在外的数路大军,开始了集结。
    王帐内,
    野人王伸手用力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牙齿,
    道:
    “我们,不能退,因为已经没退路了。”
    不等下面的将领开口,野人王就继续道:
    “格里木死了,雪海关那边,一直没传来攻破的消息,不要认为我们现在撤军回去帮忙攻打雪海关就能很快将那座关给打下来。
    对面的燕人南侯,可能就在等着咱们这么做呢。
    大军一退,燕人必追,一退,心气儿就得散一半,再等到回到雪海关外,看见上头插着的燕人旗帜,这剩下不到一半的心气儿,就基本散得七七八八了。
    别看白天那位南侯率军在玉盘城下攻城打得这般热闹,那都是敲锣给咱们听的。
    开春后,江水要化冻,他等不起;
    咱们一开始,将掳掠来的粮食和奴隶,都急不可耐地运回雪原了,眼下,就是两脚羊,也不好找了啊,咱们,其实也等不起。
    镇北军靖南军一夜渡江,其实就是在等咱们。
    那位燕人南侯,是在向我下战书呢,意思是既然大家都等不起,不如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这时,一名野人大将直接起身道:
    “王,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和他打一场,他燕人现在还迷信自己的铁骑天下无敌呢,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装备上了甲胄上了铁箭好刀的圣族勇士,绝对不比他燕人差!”
    桑虎则持重道:
    “要不,再等等看,先让楚人在玉盘城磨一磨他燕人的锐气?
    燕人的镇北靖南二军是他们真正的精锐,多在那玉盘城下受挫几日,到时候决战时,咱们也好下手不是。”
    桑虎地位很高,且说的话,也很有道理,用楚人的命去磨燕人的锐气,这买卖,划算啊。
    其他激进主战的几个野人大将也无法对这个措施说个“不”字来,毕竟,大家还是很珍惜自己麾下勇士性命的。
    野人王则砸吧砸吧了嘴,
    摇摇头,
    道:
    “消息,封锁不了太久的。”
    这才是问题的真正关键。
    你可以主动地去封锁来自东面雪海关的消息,但问题是,自己麾下的大军,一半是自己的嫡系,还有一半是跟随着自己的部族贡献出来的。
    他们原本都是和雪原的母族部落有着联系的,劫掠了什么,就马上派人运输回去,像是搬仓鼠一样。
    这封锁,根本持续不了多久的,当那些部族的头人发现自己和母族部落中断了消息往来后,也必然会起疑心。
    从雪海关失陷到现在,也过去不少时日了,这消息,是很难再瞒下去了。
    野人王最无奈的就是,
    他原本的想法,是好好地维系住司徒毅这个傀儡政权的,他想要像燕人扶持司徒宇一样,让这个地方政权为自己细水长流地输血。
    对面的燕人,他们就不用为粮草和器械去发愁,因为对面今年的春耕和秋收都进行了。
    但野人王也是没有办法,
    与其说,他是王,
    不如说,
    他是雪原势力最强大的几个部落之间的盟主。
    入关后,
    他已经无法控制野人大军去劫掠了,
    哪怕你明知道这种行为是竭泽而渔。
    但大家之所以愿意跟着你,就是来抢夺人口财货和粮食的,如果你不准他们这么干,他们为什么还要跟着你?还要听从你的号令?
    为什么,不换个人?
    当你无法代表这个集团的利益走向时,这个利益集团就会抛弃你,这是自古以来各行各业都不变的道理。
    楚人更狠,直接将司徒毅的小朝廷给赶出了玉盘城,本就是伪朝,又被当作笑话一样去迁都,正统性和法理性瞬间荡然无存。
    司徒毅,算是彻底被玩儿坏了。
    再者,野人真的是穷怕了,见到好东西,吃的,用的,人,都往家里搬。
    到最后,忽然发现,连自己的基本口粮都无法满足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呢!
    但说一千道一万,野人王心里也清楚,这不能完全怪他们,因为哪怕是自己,虽然口口声声地说着,脚下是我们圣族当年繁衍栖息的故土,但实际上,他也是做着随时撤退回雪原的准备。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次已经够本了,甚至是翻了无数倍了,等回到雪原后,自己的威望,将让自己彻底加冕成整个雪原的共主。
    他的力量,将得到进一步的加强,整个雪原的诸多部落,也将在其脚下臣服。
    自己都这么想,下面的那些带兵的头人将领,自然也是这般想的喽,反正实在不行就退回雪原去,所以搜刮来的东西就赶紧运回去,生怕真的要撤时,东西和奴隶来不及运走,那得是多大的损失啊!
    野人王也发现了,有些人,在刚刚起家时,他们忠勇无畏,他们愿意为了圣族的未来牺牲自己,有着很大的格局,但这次入关后,他发现很多人变了,变得有些陌生了。
    包括一些,
    此时有资格坐在自己帅帐内的嫡系大将。
    自己,其实还饥渴着,还有着很大的渴求,还想着继续进取,但有些人,已经满足了,想要安逸了。
    “王,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我们永远跟随您的步伐!”
    桑虎对着野人王跪伏了下来。
    其余大将见状,也都跪伏了下来。
    “我等愿追随王的步伐!”
    野人王呼出一口气,
    道:
    “我们现在,很危险,真的很危险,但越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就越是不能露怯。
    和雪原上的狼群打交道时,我们都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越是在狼群面前露出畏惧,狼群就越是会死咬着你不放!
    那位燕人南侯,应该是猜到了咱们后头出了问题了,不,我甚至觉得,雪海关的失落,应该就是那位燕人南侯安排好的,这是他谋划中的一部分!
    他在寻求与我等一战,他坚信他的燕国精锐铁骑可以在野战中击溃我们。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王,战吧!”
    “战吧,王!”
    “对,再教训燕人一次!”
    众将嗷嗷叫地请战。
    野人王却抬起手,
    一时间,
    所有人噤声。
    “呵。”
    野人王笑了一声,
    抬起头,
    攥紧了拳头,
    道:
    “他要决战,我就和他决战,诸部今夜即刻开始准备,天亮之际,就是我大军尽出过江之时!”
    “过江?”
    “不是去玉盘城?”
    “这………”
    野人王站了起来,
    大声道:
    “燕人南侯想要用麾下最精锐的兵马和我圣族勇士决战,我偏偏不如他所愿,他燕军能渡江过来,我圣族勇士自然也就能渡江过去。
    明日清晨,
    我军渡江,
    攻打他燕人在江对岸的军寨营盘!
    他不是要决战么,
    不是想在开春前解决我们么,
    好,
    那本王就彻底把这个盘子砸烂!”
    桑虎开口道:
    “王,要是燕人的镇北军和靖南军回援?”
    野人王摆手,
    道:
    “屈天南不是傻子,楚人那位柱国,虽然用兵谨慎,但不会看不出我们想做什么,只要我们渡江西进,
    屈天南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将玉盘城外的靖南军镇北军这两支燕人精锐拖在那里。
    打过西岸,破了燕人的大营,我们还能顺势一路破开颖都城,到时候,粮食,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西边半个成国,甚至整个晋国,都将成为我圣族勇士吃撑的天下!
    明日,
    只要战胜,
    那么燕人,
    就将迎接自己第二次望江之败!
    到时候,
    就不是燕人想着来驱逐咱们了,
    那位南侯应该多想想的是,
    该怎么率领他的那支人马,安全地撤回燕国去!”
    野人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色越发潮红,
    “燕人南侯敢下重注,那本王,就陪他玩一把更大的!”
    ————
    感谢扇中人成为魔临第九十一位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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