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邵璟。”田幼薇带了几分心虚,向穆老夫人介绍邵璟的由来:“他的父亲是邵东,汴京城破之后,他辗转飘零来了我家,在我家长大,是我的未婚夫。”
    “邵璟?邵东?”穆老夫人提高声音表示疑问,不过片刻功夫,她已恢复平静。
    “您老认识我吗?”邵璟微笑着整理桌面,将最好的位置让给穆老夫人坐。
    穆老夫人淡淡地道:“都听说过。”
    田幼薇给她斟茶,叮嘱邵璟:“让伙计重新送些吃食过来……”
    “不必了。”穆老夫人面沉如水,双手杵着拐杖,冷淡地道:“你的父亲若是地下有知,知你以蹴鞠马球经商为业,不知会不会愧对祖宗?”
    “……”田幼薇和邵璟面面相觑,这老夫人怎么喜欢一见面就教训人?是他俩特别招她讨厌,还是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我对别人不这样。”穆老夫人仿佛知道他们所想,竖起眉毛:“我看到你俩就特别想骂!”
    “……”田幼薇油然生出几分惶恐,且看邵璟要怎么应对。
    邵璟笑眯眯的拿过一盘松子,用帕子包了慢慢地剥,不紧不慢地道:“老夫人说得是,晚辈就是想着,总以蹴鞠马球经商为业,父母祖宗地下有知定会难过伤心,所以认真读书了,不考个进士光宗耀祖,我就不姓邵。”
    田幼薇鄙视他,你本来就不姓邵,好吗?
    穆老夫人的神色果然缓和了许多,见一旁桌上果然放着一本书,拿过来仔细翻看一遍,见上头注释极多,字也写得特别好,就道:“这是你写的注释?”
    邵璟微笑点头,这不是小羊给的那些书,是他自己的,糅合了两辈子的经验,当然,还加了小羊的笔记内容。
    穆老夫人颇不信:“你写几个字来我看。”
    邵璟就叫伙计送了笔墨砚纸,轻挽袖口写了两行字。
    穆老夫人捧着纸张看了许久,叹道:“果然英雄出少年,你很不错,好好读书。”
    邵璟笑着作了个揖,让到一旁:“阿薇,你好生招待老夫人。”
    他就这么,轻轻松松躲过了穆老夫人的铁箭。
    田幼薇羡慕加嫉妒,干笑着坐到穆老夫人面前,将那两张银票放在桌上,轻言细语:“您做整套的瓷器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她严重怀疑穆老夫人是听到邱夫人几个背后议论,穆家穷不经营,没钱烧办瓷器之类的话了。
    穆老夫人淡淡地道:“我家幺孙要成亲,我本想着要秉承家训,不让他们奢靡,怎奈世情如此,总被人嚼舌根也实在难听。总不能让孩子还没成亲就在女方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是听见了!听见了!
    田幼薇暗替邱夫人等捏了一把汗,却见穆老夫人并没有要去隔壁算账的意思,只继续道:“你把图册拿给我看。”
    田幼薇忙让喜眉取了图册过来:“具体的式样有这些,釉色不是很好把握,烧造出来之前,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颜色。”
    穆老夫人选了一套以鱼为主题的瓷器:“就烧这个吧,年年有余。”
    田幼薇做了记录,又写了收条,邱夫人等亲自过来请穆老夫人去隔壁喝茶说话,穆老夫人淡淡地道:“不去,老人家不凑热闹。”
    田幼薇使个眼色,邱夫人不敢再强求,诺诺地送穆老夫人出去。
    穆老夫人回头看向邵璟,严肃地道:“邵璟,记得你和老身说过的话。”
    邵璟笑着点头,殷勤上前替她招来马车,叮嘱车夫:“走慢些。”
    邱夫人唉声叹气:“完了,完了,被她知道了,以后我没脸混了。”
    田幼薇安慰她:“未必是听见咱们这里说,或是其他人说的呢?不会这么巧的。”
    邱夫人道:“你们不知道,因着她的长子忠暋公骂贼而死,死得极惨,太后娘娘对她总是高看一眼,这次特意请她来观礼,就是生怕穆家被人忘记,日子不好过……
    她只要往上头露出半点被欺负的意思,太后立刻就会帮她出头,陛下也会发怒。还有许多许多的人,都非常敬重穆家,若是晓得这事,不知要怎么指着我家的鼻子臭骂呢。
    不过我本意不是嘲笑,是说明究竟怎么回事。我是很敬重他家的!到时候你们要给我作证啊!”
    “一定,一定。”田幼薇哄着邱夫人等选定款式,依次收下定钱写了收条,就准备告辞。
    张五娘懒懒地道:“我也来选一套,阿薇再给自己和哥嫂做一套,这么着,就差不多够一炉了,大家都省钱。”
    邱夫人等使劲起哄,田幼薇笑着应承了,让张五娘选。
    张五娘道:“我现在不想选,你陪我逛逛街,我才肯选。”
    这是有话要说。
    田幼薇怕廖姝有想法,廖姝却很大方地道:“那我先把东西拿回家。五娘你要记得把我家阿薇送到家门口。”
    “阿姝真温柔,得了这么个嫂子你命好。”张五娘携了田幼薇的手上车,和邵璟开玩笑:“邵小郎,我借你家阿薇用用,利钱你开。”
    邵璟一笑而已,接上廖姝先走了。
    田幼薇和张五娘将周围的布庄、首饰铺子全都逛了个遍,张五娘才幽幽地道:“其实你已经猜到我那天夜里为什么会哭了吧?”
    田幼薇默认。
    张五娘叹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当男孩子养的。我们常在一起玩耍,长大以后男女有别才没那么近了,但也常有往来馈赠,互相帮忙。”
    “长辈曾开过我们的玩笑,我也以为也许会那样,结果不是,我只是他的一个玩伴而已。”
    张五娘侧头看着田幼薇,唇角在笑,眼里却满是哀伤:“我是不是痴心妄想,很可笑?”
    田幼薇紧紧握住她的手:“一点都不可笑,也不是痴心妄想,但必须忘记才行。跟他在一起,你就不能随心所欲啦。无论好或者不好,都由不得你。所以这是好事。”
    “好像有些道理?”张五娘摸摸下巴,笑了。
    她永远不会告诉田幼薇,她是因为想要讨得小羊的欢心,才帮他照顾的田幼薇。
    但到了今天,她觉得田幼薇真正是她的朋友了。
    那种交心的。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少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多了一个实在的朋友,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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