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振飞这话一出,吴孔嘉立刻打起精神来。
    在宏观大局上,固然是路振飞向他请教,但落到这些具体做事的法门,却正是吴孔嘉目前所欠缺的。永昌帝面对清流或明或暗的反扑,做了各种妥协、开了各种口子,却始终没在“实务”这个底线上让步。
    到了目前,宰相起於州部的规则,看起来是不可动摇了。
    那些以前走清流路线的官,在六部、地方诸多实务官员面前,反而成了少数派,甚至有些人因此失去了派系號召力。
    因此他吴孔嘉再是君恩深重,肯定也免不了去知县任上走一遭,正好藉此机会,从旁偷师。只见路振飞放下茶盏,面色平静,缓缓道:
    “看人之法有四观之说,观人於临財,观人於临难,观人於忽略,观人於酒后。”
    “这一场爭吵,其实便是故意设计的“临难』和“忽略』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將你们拉出来,不留在当场的原因。”
    “我们走与不走,这爭吵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路振飞自得一笑,享受著昔日被折磨,而今日折磨他人的快感,继续说道:
    “只有这样的爭吵,人才的底色才会各自显露。”
    “在这其中,性格、声望、说服能力、统筹条理等等,是平日卷面上再怎么考都考不出来的。”“这就如许多方案写得天花乱坠的知县,却统统在无领导小组那课中露出原形来一般。”
    “事功能力,与经义全然不同。不经过这一遭,我哪知道谁是真金,谁是烂泥?”
    “等回头问过留在明伦堂的陈教諭,这数十人中,谁贤谁愚,便一目了然了。”
    吴孔嘉点点头,將这些经验之谈一一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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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出身於昔日最高贵的翰林路线,实际做事经验確实不多,但在当初查访稳婆时,已对这事有了切肤之痛。
    要在巨大的身份鸿沟间问出真话,不是容易的事。
    一个不好,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翰林,反而会被那些目不识丁的稳婆耍得团团转。
    一居然敢说自己接生存活率九成九!离谱!
    在这方面,他们三位翰林加一个国公之子,全都不如骆养性,甚至连当时协助的马文科也比不过了。路振飞见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
    “另一方面,哪怕他们真做不好,兜底章程我也早就备下了,重新调整不过是一刻钟的事。”“那就刚好借这个机会打压打压他们的傲气。”
    “总之,无论结果好坏,都在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透出一股冷峻的现实感:
    “说到底,这四个小组,不过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
    “当下所有的职权、奖赏,皆是梦幻泡影。”
    “这些组肯定是要根据新政进程持续调整的。能者上,庸者下,这才是正理。”
    “与其纠结於最早的人选,不如藉此机会好好筛一筛人才。”
    “这也是北直干部培训里,几乎贯穿所有课程的核心一人!”
    “军屯、盗贼、清丈、白莲教、水利、赋税,这诸多课程之中,开篇永远是先聊人。”
    “讲不明白“人』这一字,就搞不懂世道为何变坏,更不知道如何用“人』让世道变好。”吴孔嘉看著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同年,心中不禁升起一丝钦佩。
    这路振飞,看著谦谦君子,实则手段老辣。
    细品起来,竞有些法家“虚静以待,循名责实”的味道了。
    也不知是他本性如此,还是那短短一月的新政培训,真有脱胎换骨的魔力?
    想到此处,吴孔嘉乾脆追问道:
    “那当初你们北直培训班中,那一场知县模擬討论,题目是什么?”
    “莫不是模擬討论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究竟要如何烧?”
    路振飞闻言,动作微微一滯。
    他的目光有些发散,思绪不由得飘到了那场吵得面红耳赤,完全顛覆他想像的大课。
    片刻后,他才轻轻一嘆。
    “你猜错了,根本不是这个。”
    “其实话题是什么並不重要,用那本小册子上的话说,关键是……综合能力。”
    “当时限定各组,必须在两刻钟內,完成组长选拔、作业討论、分工定责诸事,然后推举一人陈述方案。”
    “別的不说,单单定出谁是组长,谁是佐贰,谁是书记等等就足够让人头疼。”
    “又要凸显自己,又要谦逊忍让,还要抚平他人,各自量才使用,端的是折磨人心。”
    路振飞摇了摇头,感嘆道:
    “这种情况下,议题內容根本不是关键。统筹、决断、妥协,这些才是重点。”
    “更何况,当时那个议题……定得太过匪夷所思,对如今上任……其实根本毫无意义。”
    时隔多日,想起那个题目,路振飞仍忍不住失笑。
    “那议题乃是:《知县模擬一一遵化敌讯防备》。”
    “设定是敌方五万韃子入寇,三屯营全军覆没,此时你们作为县衙班子,只有两刻钟时间准备,当作何部署?”
    吴孔嘉一听,也乐了:
    “这也太荒谬了。”
    “蓟镇口外是哈喇沁的塔布囊诸部,歷来亲近大明。如何有突然冒出来五万韃子,我大明还能一无所知的道理?”
    “更不用说,既然是突然冒出,肯定没带攻城器械,乃是全员骑兵。”
    “那这又如何將城高池深的三屯营全军覆灭?”
    “蒙古人自嘉靖以后,哪里还有这么强的实力?俺答汗之后,草原早就是一盘散沙了。”
    “更別说数月前的青城之战,咱们才刚打出了一场大胜。”
    “这题目设置得如此离谱,果然如你所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吴孔嘉对过程失去了兴趣,只问结果:
    “那当时,百余知县中,脱颖而出的又有谁?”
    这话问得好!
    直接就搔到了路振飞的痒处。
    他哈哈一笑,伸出三根手指,脸上带著几分自得:
    “纵使当时群英薈萃,大家也都被这题目折磨得欲仙欲死。”
    “而其中真正能脱颖而出的,不过三人而已。”
    “其一,乃是常熟人,瞿式耜。”
    “其二,乃是华亭人,张肯堂。”
    “其三,哈哈……却正……”
    路振飞正要將那最后一个名字吐出,房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老父母,我们已討论完了。”
    屋內几人一愣,同时回头朝那香炉望去。
    只见那李立业顺来的香,此时竞还烧剩了小半截。
    吴孔嘉笑道:“看来,这小小乐亭,颇是出了些了不得的人物啊。”
    路振飞虽也被打断了兴致,却也颇为惊喜。
    他压下心头那点激动,起身整理衣袍:
    “且看看再说吧,说不定他们真以为这只是简单的组队游戏呢。”
    “若真只是討论了分组之事,本官可是要骂人的。”
    眾人回到明伦堂。
    只见各位生员涇渭分明,各自按组站好。
    路振飞扫视一圈,目光微凝。
    只看分组,就明白这场討论的质量了,这分组居然人数极不均衡!
    “谁来说说情况?”路振飞淡淡问道。
    生员们对视一眼,刘伯渊排眾而出,神色从容。
    “回稟老父母,本县如今生员,在罢斥诸员后,还剩六十三人。”
    “各人商討以后,认为事有轻重缓急,当逐一而作,从而定下如今的分组。”
    “在下奉命领清丈组。此事要做,便要做得快!”
    “只有田亩先行厘定,后续水利、农事诸事才能顺利进行。”
    “是以,我们绝不可学其他地方,一丈便要丈上半年、一年。”
    “乐亭文风不振,物產不丰,但恰是如此,才更显民淳事简。”
    “如今既是眾志成城,人人奋起,齐心要做此“三十之政』,便决计不需要那么久。”
    他顿了顿,猛地回身指向身后眾人,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只需一个月!”
    “乐亭上下必定完成清丈!”
    “乐亭必定要做这北直新政清丈,第一功成之县!”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生员,无论分属何组,仿佛同时被点燃,齐齐喝道:
    “第一功成之县!”
    “第一功成之县!”
    声浪滚滚,震得明伦堂屋顶的积灰都簌簌落下。
    路振飞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他是何等人精,看著这群眼中闪烁著狂热光芒的书生,瞬间就猜到了方才发生的故事。
    这廝……不对,这小子……
    绝对是用这个荣誉,给这群生员洗脑了!
    路振飞原以为自己,模仿永昌帝用勒石记碑来激发他们的热情,已经是极高明的手段。
    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这刘伯渊,居然直接拿乡土名誉来作法!
    这却不是他路振飞蠢笨,而是只有深諳本土人心的人,才能玩得如此顺手。
    路振飞暗暗记下这一手,心里却莫名泛起一股酸意。
    苏生(路之长子),看来为父要把你接过来亲自教导了,不能再让你在乡下死读书了!
    看看人家这手段!在如今的新政之下,死读书真的是不够的!
    堂下,刘伯渊一挥手,口號声戛然而止。
    令行禁止,颇有章法。
    他转身面向路振飞,继续道:
    “事有缓急轻重,如今各组人员也是按这般来定的。”
    “清丈一事,一月內就要做完,所以人手目前最多。”
    “我等商討后,以乐亭编户二十七里,每里定生员两人。”
    “其中一人为本里出身,另一人为外里之人,互相监督。”
    “如此,尽力调配之下,其实还是有九个里中恰好没有生员,不得已缺额九人。”
    说到这里,刘伯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事,我等討论半天,却不知要如何是好,还望县尊提点。”
    这话一出,路振飞和吴孔嘉还没说什么,旁边的两位幕僚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嘆。
    你这哪里是想不到办法!
    你分明就是故意留了个口子,交给上官来定夺!
    既展示了统筹能力,又不显得独断专行,最后还將人事任免权乖乖交回领导手中。
    小小年纪,就有此等心性手段,当真是恐怖如斯……
    但在路振飞这边,他却只觉得浑身舒泰,满意至极。
    只见他朗声一笑,只片刻,就定下方略:
    “此事易耳!”
    “缺额之人,便从各乡之中摘选童生(生员下一等级),由相熟之人联名作保即可。”
    “若还找不到人,便请该里中,厚道公正者,隨行充任。”
    刘伯渊此时却反而不拍马屁,而是恭敬一礼,从容道:
    “学生谨遵老父母指示。先將此事记下,待下去摘选后,再行回报。”
    “即如此,我们县六十三名生员,算上我,便有四十五人,在永昌元年以前,先属於清丈组。”“永昌元年后,再听候老父母安排。”
    说罢,他退回队列,竟是再不多说一句废话,將舞台直接让与其他人。
    紧接著,王莫如与张光允联袂而出,拱手道:
    “学生二人领水利组”
    “永昌元年即要兴修水利,勘探规划刻不容缓。但我等目前只需做图画策,是以十人足矣。”“待真正动土之时,清丈事毕,正好借调彼处人手,来筹划水利相关的钱粮丁壮等事。”
    陈与门也紧隨其后,沉声道:
    “农事组四人,亦是同理。”
    “农时在春,目前时间十分充裕,当下关键乃是遍访老农,匯集“两年三熟』之术,以此来作初规。”“等开春之后,再请老父母调拨人手,按乡画布,共作三十之政。”
    最后,卢光裕与钟秀民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朗声道:
    “监督组亦只定四人,只在我二人外,再补两名年轻机灵,手脚伶俐之人即可。”
    “学生以为,监督之要,要在通达,而不在眾。”
    “一应情弊,由全体生员检举,交由我等把关核实,最后呈报县尊。”
    “如此,以小治大,做事者眾,而监管者精,方不至人浮於事,墮落成风。”
    这一番方案,不要说吴孔嘉听得异彩连连,就连路振飞也说不出话来。
    这等分工配合,其实已经和他兜底的方案差不多了。
    更关键的是,路振飞清晰地看明白了一件事一这县中生员的关键人物,唯刘伯渊一人耳。
    懂进退,愿分功,能蛊惑人心,又能让眾人心服口服。
    刘廷宣那廝,居然能教出这样的麒麟子?
    刘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再之后,各组成员一一上前。
    只用短短几句,便说明自身姓名、所属之里,擅长之处,不擅之处。
    短短又一刻钟,便诸事议定,井然有序。
    路振飞虽然心存惊嘆,但並未表露,乾脆借著这个节奏快速推进剩余诸事。
    接下来,眾人移步儒学靶场,当庭试射。
    《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中规定,凡生员,每日未时,必须教习弓弩,教使棍棒,举演重石。这桩规定虽逐渐荒废,但近些年边事频繁,乐亭又在边疆之地,终究是还保持的不错。
    路振飞取其中善射之二十七人,赐酒一盏。
    然后令善射之人带弓,不能射之人带长棍,浩浩荡荡便往演武场而去,校阅民壮。
    到了演武场后,点兵聚將,一番比试筛选。
    挑中体格健壮、能骑马而行的九十七人,编作新政马快,每人给三斤棉花,充作临时差遣俸禄。直到此时,这一整套令人眼花繚乱的组合拳才算打完。
    路振飞当即发下传票,令乐亭二十七乡里之里长、老人、轮值甲首,於三日后午堂到衙。
    他路县令,要当堂点问天启七年秋税完赋事宜。
    【十二月十二日】
    诸生员正式启动新政。
    清丈组四十五人,並新补充的童生九人,接管户房帐册,各按乡里划分,清点田亩税额,將存疑之项一一记录。
    水利组八人,按东南西北划定河域,召集乡老,开始沿河勘探地形,绘製图册。
    农事组四人,则遍访农头,开始整理耕作技巧。
    监督组四人,暂时没有什么情弊可以处理,乾脆接管了县衙刑狱,开始查问狱中各人情况,清理刑讼。整个县衙在路振飞定策,拿定生员群体以后,只用了一天,便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十二月十三日】
    路振飞將弹劾教諭的奏疏誉抄几份,一份递往京中,其余三份递给了刘、王、张三家。
    明面说法上,只说是县政大事,自然要知会乡中贵人。
    但实际上,那只能说懂的自然懂。
    【十二月十四日】
    弹劾之事发酵一天后,路振飞传唤乡绅到衙,商议水利、农业善捐之事。
    王、张两家率先低头,各捐1000两,並说后续等父亲书信到后,还有补上。
    其余诸多乡绅,一时间无可依仗,只好纷纷低头,各捐银200、100、50不等。
    【十二月十五日】
    路振飞穿戴整齐,例行开始早堂点卯,准备將事情最后清理一下,好迎接午堂的各乡之会。堂鼓敲响,生员皂吏,各班胥吏挨个点卯报名。
    然而,路振飞很快发现了不对,他沉声问道:
    “陈司吏人呢?”
    衙堂之內,无人应答。
    眾人心下明亮,几乎不约而同想到那个答案一一畏罪潜逃!
    路振飞到任第十日,拿住生员后的第三日。
    户房陈司吏,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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