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点卯不至,当然不能那么快下定论。
    万一陈司吏只是今日偶感风寒呢?
    简单的查点还是要做的。
    反正所有胥吏,都是住在县衙之中的,查起来速度很快。
    李立业第一个回报。
    “回稟县尊,小的已去了陈司吏宅中。”
    “陈司吏宅中,妻儿老小俱已不见踪影。小的带人破门而入,只在正堂桌案上,发现白册一份,户房官印一枚,纹银二百两。”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但隨即又被眾人死死压住。
    过了片刻,一名负责守门的民壮也被带了上来,战战兢兢地磕头道:
    “回老父母话,昨日西时,將將落锁之际,陈司吏驾著马车出城,说是岳父病重,需连夜带內人去探视“小的见他神色匆忙,城门又其实尚未落锁,便放他去了,看踪跡,是往北边官道去了。”紧接著卢光裕也来回报。
    “已简单清点过,库內已收秋税现银,分文未动。”
    “只是马房中少了一匹马。”
    事情至此,已然明了。
    这陈司吏倒是好决断。
    眼见新政势不可挡,竟是连夜掛印封金,举家潜逃了。
    留白册,是十足诚意;留银两,是聊表心意;藉口岳父病重,是给彼此留个台阶。
    至於留官印倒正常,毕竟盗印脱逃,简直是疯子行径了。
    若是换做以往讲究“和光同尘”的官场规矩,这便是“乞骸骨”的意思。
    既然人走了,钱也没少,主官往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做绝了容易寒了底下人的心。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偷偷瞥向案后的路振飞。
    这位新来的县尊,会顺坡下驴吗?
    路振飞沉吟片刻,却是冷冷摇头。
    若换了以往,为了粉饰太平,平稳人心,这陈司吏跑了也就跑了。
    但他既已踏入新政门径,得窥治世真理,便已下定决心躬身入局。誓要在乐亭这方寸之地,行新政、清积弊,开古往今来未有之变革大业!
    他要让陛下看到,他路振飞,能够做到的,绝对比海瑞还要海瑞!
    清理胥吏这事,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啪!”
    惊堂木骤然炸响,如冬雷震震,令堂下眾人心头一颤。
    “昨日酉时到如今卯时,不过六个时辰,拖家带口,又是马车輜重,他跑不出五十里!”
    路振飞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刘伯渊!”
    “学生在!”刘伯渊昂然出列。
    “命你领十名民壮,一人双马,沿北向官道追击!沿途注意观察车辙、探访行人、村舍,若无结果,落日前回来就是。”
    刘伯渊点头接令,转身点了十人,出衙上马,便轰然而去。
    “王莫如!”
    “学生在!”
    “命你领十名民壮,同样一人双马,往西沿官道截击!老吏奸诈,未尝不是声东击西,谨防他折返向西逃出直隶地界!同样以日落为限!”
    王莫如同样叉手领命而去。
    “张光允!”
    “学生在!”
    “你带一队人马,直扑陈司吏乡下老宅,將其田亩帐册、家私银两,一併查抄归公!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本官倒要看看,他这些年到底吞了多少民脂民膏!”
    张光允咧嘴一笑,感觉自己简直像话本中的展昭一样,乾脆一拜,转身带上人手,也轰然而去。一连三道命令,杀气腾腾,毫无迴旋余地。
    堂下原本还存著几分侥倖心理的胥吏们,此刻已是面色惨白,两股战战。
    这路县尊,是要赶尽杀绝啊!
    路振飞目光微垂,落在其余五房司吏身上,语气森然:
    “陈司吏之事,倒是给本官提了个醒。”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大袖一挥,指著东侧偏厅:“立业,快请各房司吏、算手,去东衙坐坐吧。茶水管够,什么时候把肚子里的那点烂帐交代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全部押下去!”
    李立业早就在等这句话,闻言狰狞一笑,挥手喝道:“弟兄们,请各位老爷去喝茶!”
    “诺!”
    一眾民壮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推推揉操间,將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六房胥吏尽数押往东衙。大堂瞬间空荡了下来。
    只有寒风依旧在门外呼啸。
    吴孔嘉完整旁观了这一幕,正在心中默默学习。
    却见路振飞转头对他道。
    “走吧,元会兄,这都只是小事,我们还是再对对章程才是正经。”
    “再过三个时辰,乡会可就要开始了!”
    巳时一刻。
    张光允领人回报:陈司吏老宅已查抄完毕,搜出田契一千一百六十三亩,现银一百二十三两。巳时二刻。
    王莫如派快马回报:果然在西去官道的一处野店截住了陈德章一家。
    这老吏先驱车往北,然后中途又转而向西,想著绕道南下,去山东先行安顿,却被生生堵了个正著!隨身所带的七百八十二两,已全部扣下,他亲自监督,无有民壮胆敢贪墨。
    午时二刻。
    乐亭县衙大门洞开,二十七个乡里的里长、老人、甲首,陆陆续续赶到了。
    狗儿坨的轮值甲首卢允谦混在人群中,缩著脖子进了仪门。
    他本以为今日只是照例来应付一下官府的点卯,顺便听听催缴秋税的陈词滥调。
    可刚一进大堂,他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那些鼻孔朝天、坐在案后喝茶的六房书办老爷们,今日竟是一个都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县学中的年轻面孔。
    卢允谦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县尊身侧的,竟是自家那位大伯一一廩生卢光裕!
    这位大伯平日里最是清高,今日怎么坐到了这往常胥吏的位置上?
    他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出声,只能老老实实地跟著自家里长在堂下站好。
    “黑牙里,里长宋正辰,老人赵大年,轮值甲首钱三,三人均到!”
    “高家庄里,里长……”
    “张各庄里,里长……”
    隨著一声声唱名,乐亭全县二十七里,共计八十一人,除了一两名老人告病由人顶替外,悉数到齐。这就是大明皇权在基层的全部触角。
    路振飞高坐堂上,目光扫过眾人,再次一拍惊堂木。
    “带人犯!”
    人犯?不是问秋粮吗?怎么变成审案了?
    眾多乡人面面相覷,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得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
    紧接著,六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被衙役们押上了大堂。
    “这……这不是户房的陈老爷吗?”
    “那是刑房的刘司吏!”
    “还有工房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这些平日里在乡里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竟如死狗一般跪在地上,髮髻散乱,满面灰败。路振飞冷眼看著堂下,沉声道:
    “尔等身为朝廷胥吏,本应奉公守法,佐理县政。”
    “却不想尔等上下其手,鱼肉乡里!”
    “今日,本官便要在这大堂之上,当著全县父老的面,將尔等这些年的贪腐情状,一一审个明白!”“陈德章!你身为户房司吏,首当其衝,还不速速招来!”
    终於拥有了名字的陈司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路振飞,又看了看两旁杀气腾腾的民壮,心中最后那一丝侥倖也隨之破灭。陈德章其实也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这路县尊刚到任时,他的各种常例,是一分不少,各种效忠表態也是从未落下。
    到生员开始接管户房时,他更是第二天就將白册交上,又私下里递了一百两给李幕僚,打听情况。然而,李幕僚居然不收这钱!
    就是这一下,他就明白了,自己註定就是那只要被宰杀的“鸡”了,这才匆匆忙忙连夜出逃。如今既然没逃掉,那便再无翻盘可能了。
    大明律例,虽说多年修改以后,到如今贪腐已然不致死了。
    但若真的恶了县官,他非刑杀人还不容易?
    墩锁匣床、立伽熬审,哪个手段他能熬得过?
    一你若如实招供,未必没有一些余地……
    陈德章回想起方才李立业隱晦的暗示,长嘆一声,重重磕了个头。
    “老父母在上,罪民……认罪。”
    “罪民执掌户房二十三年,这其中的门道……实在太多。”
    “其一曰“印票弄虚』。”
    “凡徵收钱粮,发有印票若干,本应半给纳户为照,半存县衙为根,两者银数相符,方无错漏。(类似纳税凭证,真的,明朝文书很发达的。)”
    “然罪民等常於存根之上,並不开填银数,又或將票號扯去页数,使其无可稽考。”
    “更有甚者,於送印號票中私夹一二纸,侥倖得印,便以此私票发给纳户,而存根、印簿皆无踪跡,银两尽入私囊。”
    “其二曰“移花接木』。”
    “於印簿之中,以分易钱,以厘易分,甚至將已纳之银直接抹去,归於乌有。”
    “如纳户实纳银一两,簿上只记一钱,所余九钱,便由罪民与书办瓜分。”
    “其三曰“抹改比簿』。”
    “勾结乡里无赖,代为抹改比较簿册,將欠税者作完税,完税者作欠税,钱粮任我等只手转移,盈缩无“其四曰“飞洒』。”
    “將正赋洒派在无主荒地,或是贫苦绝户头上,逼其卖儿卖女,最后田產便落入我等手中………”“其五曰“私立银等』。”
    “见乡民愚鲁不知约示者,便勒其加收耗银,或一钱或二钱,名为公费,实供我等赌盪挥霍……”“其六曰“大斗进小斗出』。收粮时用大斗,踢斛淋尖……”
    隨著他的敘述,堂下眾多乡人之中,氛围逐渐按捺不住。
    这桩桩件件,又哪里需要陈德章来敘说才能清楚,谁人又没有亲身经歷过呢!!
    然而县尊在此,眾人虽是嗡嗡然,却也不敢胡乱开口。
    只听陈德章话语不停,又说了火耗、造册、神门、库房等二十余项才渐渐停口。
    路振飞面无表情,惊堂木一拍:
    “陈德章,万历三十二年入职,食禄二十三年。依大明律,定坐赃银二千四百两!你可认罪?”陈德章听得这话,心下一松,这个坐赃金额,確实几乎破家,但好歹是稍稍留了点底的。
    这位县尊,终究还是说话算话,真的留了些余地。
    他再次叩首:“罪民认罪认罚,绝无异议。”
    “画押!”
    李立业將一张写满供词的纸张拍在陈德章面前,陈德章颤抖著按下了手印。
    路振飞目光一转,如利剑般刺向跪在一旁的刑房司吏刘成。
    “刑房刘成,该你了。”
    刘成身子猛地一颤,却不敢学陈德章那般全部交代。
    他心里清楚,陈德章贪的是钱,自己贪的却是命。
    这几年手里沾的人命官司不下十条,若是招了,按律至少是个绞监候,甚至可能流放三千里。与其招了是个死,不如赌一把县尊没有確凿证据!
    “怎么?不肯说?”
    “看来你是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觉?”
    刘成依旧硬著头皮道:“老父母明鑑,小的冤枉!小的虽有小过,却绝无大罪,求老父母……”“冤枉?”
    路振飞冷笑一声,懒得听他的辩解。
    大明官员,什么时候办案还真要证据了?口供,就是最铁的证据!
    他是做好准备,今日真正打死一个人在当场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在!”两旁民壮齐声大喝。
    “先打二十杀威棒!”
    刘成没料到这新任县令居然一言不合就要行刑,大惊失色下,刚要求饶,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民壮一把按翻在地。
    “啪!啪!啪!”
    沉重的水火棍结结实实地打在刘成脊背上,每一棍下去,都是皮开肉绽。
    冬日严寒,刘成身上棉衣却已被提前剥去。
    二十棍打完,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有个民壮,没有经验,一棍打下去,甚至错打到他腿骨上,直接將腿骨打折。
    鲜血渗出,还没来得及流淌,便被凛冽的寒风冻住,红色的冰碴子粘在破烂的衣服上,触目惊心。“啊一!老父母饶命!饶命啊!”刘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路振飞坐在堂上,神色不动如山,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
    “还要饶命,看来是还心存侥倖,上夹棍”
    民壮们二话不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夹棍,套在刘成的手指上。
    “收!”
    隨著绳索猛然收紧,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大堂內响起。
    “哢擦一”
    “啊!!!”
    刘成双眼暴突,额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扭曲,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但寒风一吹,又让他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分痛苦。
    汗水混著血水流下,更刺激得伤口生疼。
    堂下其余四房司吏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平日里也见过刑讯,但像路振飞这样,只问了一句不答,便直接上刑的,还是头一遭见!这哪里是县太爷,分明是活阎王!
    太酷烈了,难道就不怕官声不好吗?
    如果他们知道永昌帝君,当初面对几十封弹劾奏疏,都硬生生保下了顺天府推官王肇对,他们就不会这么感慨了。
    “还不招吗?”
    路振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加刺骨,“本官有的是时间陪你耗。来人……”刘成比他想像中的还要软弱。
    昔日引以为豪的那些手段,一旦反过来施加在自己身上,他根本就承受不住。
    特別是这些狗屁民壮,手艺实在太糙了。
    哪有开动夹棍,居然蹬著地,用全力往后掰的道理,真的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刘成眼看那民壮一脸憨厚,甚至表情上还掺杂著惶恐,却又围了上来,终於崩溃了,涕泗横流,嘶哑著嗓子喊道:
    “別夹了!求求老父母,別夹了!”
    “招!我招!我全招了!”
    路振飞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民壮暂且退下。
    “早说不就好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逼视著瘫软如泥的刘成:“说罢!一桩桩一件件,给本官吐乾净!”刘成喘著粗气,浑身剧痛让他再也不敢有丝毫隱瞒。
    “罪民……罪民利用职权,常行“指官诈骗』之术。”
    “凡遇殷实之家,或有隱情者,罪民便勾结市井无赖,捏造火票,假扮官差上门。”
    “还以“接济盗匪』或“窝藏贼赃』之罪,恐嚇其家破人亡。”
    “彼等惧怕见官,必求私了,罪民等便索其重贿,名为“解费』,实则瓜分。”
    路振飞眉毛一扬,“不是……只一个罪名?情状呢?人名呢?这就没了?来人……”
    “老父母!老父母稍待,还有还有!罪民全都说了!”刘成见那民壮又要上前,嚇得连连摇头。“比如城南刘珍,家中供奉阴神,经由土棍梁广耀引线,罪民遣白役假冒官差,诈称其接济白教。”“刘珍难以辩驳,愿出银三百两。罪民等得银后,却不报案,只將银两各自瓜分……”
    一不是说此地没有白莲教吗?路振飞暗暗留心,將此事记下,手中惊堂木却不停………
    “再说!本官探听到的,可不止这桩故事!”
    刘成浑身筛糠,继续开口:
    “还有……还有“监弊』害命之事!”
    “凡人犯入监,先要交“铺堂银』,否则便扔进粪牢;每日要交“买米钱』、“打酒钱』,稍有不从,便断水断食。”
    “更有甚者,罪民常设“软监』,名为优待,实则关押富户索贿。若家属送钱稍晚,便施以“站笼』、“铁衣』之刑……”
    “那城西李老汉,只因交不出五钱“倒断银』,便被罪民……被罪民令人在冬夜泼水,活活冻毙,只报了个“急病身亡……”
    “还有张家寡妇……赵家二郎………”
    如果说前面户房的时弊,是眾多乡里人人皆知。
    那刑房的手段,就是多数人没接触过的了,一个个听得手脚发寒,心中发冷。
    路振飞一一听罢,惊堂木重重一拍。
    “画押!”
    衙役將供状扔在刘成面前,刘成颤抖著双手,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按下了那个手印。
    处理完刘成,路振飞目光扫向剩余四人。
    工礼吏兵,论贪钱没有户房重,论人命更是没有刑房那般可怖。
    哪里还敢玩什么抵死不认。
    还未等路振飞开口,那四房司吏已是爭先恐后地磕头如捣蒜。
    “老父母!小的招!小的全招!”
    “小的吏房…”
    “小的工房……”
    有了刘成的前车之鑑,谁还敢有半点侥倖?这一刻,他们只想赶紧把肚子里的烂帐倒乾净,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吏房招!罪民利用掌管选补之权,大肆舞弊。”
    “凡有缺出,必先勒索“缺钱』,钱到方补。更有甚者,罪民常將死人名字混入名册,冒领廩禄,名为“吃空额…”
    路振飞拍案:“坐赃八百两!”
    “工房招!罪民在修缮河堤、城墙时,虚报物料,力役折银,十成银子倒有三成入了私囊……”路振飞再拍案:“坐赃六百两!”
    “礼房招!儒学廩膳,祭祀供奉,皆有剋扣……”
    “兵房招!虚报民壮名额,吃空餉……”
    路振飞拍拍拍!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整个大堂內,只剩下罪犯的供述声和惊堂木起落的声音。
    待到六人全部画押认罪,已然过去了一个时辰。
    路振飞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眾人: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本官这第一把火,便要將这县衙里的污秽,烧个乾乾净净!唯有如此,方不负陛下圣恩,不负乐亭百姓!”
    他猛地一挥袖袍,伸手指天:
    “从今往后,若再有火耗加派、索拿卡要之事,无论何人,尔等皆可直接拿帖来报!”
    “本官当日审毕,当日追查!必不叫任一贪腐害民之辈,再立於这明镜高悬之下!”
    过往新官上任,有没有处理胥吏的呢?
    当然有的!哪个会没有呢?
    每个县令到任,必定是要召集乡里,相示规禁的。
    参謁有禁,馈送有禁,关节有禁,私訐有禁,常例有禁,迎送有禁,华靡有禁,左右人役需索有禁。然而这些禁止,早上颁布,晚上就废除,自己禁止,亲朋却又触犯。
    一此即胥曹沿袭旧套以欺官,而官假意振刷以欺百姓耳!
    这天下事,不都是演一演,糊弄糊弄一下就完事的吗?
    然而这些乡里眾人,见多了各种知县。
    唯独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哪个知县,居然一上任就不管不顾把胥吏往死里打的。
    能挑出几个书办算手,训斥一顿,罚银罢免,那就已经要高呼青天大老爷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
    “苍天有眼啊!俺那冤死的侄子啊,你可以闭眼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喊了一声,这一声哭嚎,仿佛决堤的蚁穴,瞬间引爆了积压在眾人心头多年的情绪。
    “杀得好!杀光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咱们乐亭有救了!有救了啊!”
    “这哪里是县官,分明是活菩萨!是活包公啊!”
    “三十年了,乐亭的天终於见到亮儿了……”
    哭声、骂声、笑声、叫好声,在大堂之下混成一片,如滚滚热浪,驱散了隆冬的严寒。
    紧接著,这些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匯聚成同一个节奏,同一个称呼。
    “路青天!”
    “路青天!”
    “路青天!”
    八十一名里长、老人、甲首齐齐跪倒在地,声浪如潮,震动屋瓦,直衝云霄。
    旁边的吴孔嘉,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路振飞,又看了看堂下汹涌的热浪,忽然若有所悟。
    一这知县,原来是这样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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