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没亮,大营已甦醒过来。
    伙夫埋锅造饭,煮马肉的香气四溢,士卒们带著建功立业的欣喜高谈阔论,像有使不完的劲。萧弈吃了些东西,与诸將大营议事,定夺进剿事宜。
    “王將军,你虽受伤,却还得劳你统南口营务,弹压降卒、清理战场、整飭营务、防备王得中所部。”“使君放心吧。”
    萧弈还是交代道:“我麾下伤兵也会留在营中,汤药、敷料,还请顾看著些,此外还有一事,战场遗落甲仗、兵戈、旗鼓、马匹、輜重、金银,请將军亲自看管处置。”
    王万敢脸色郑重起来,点点头。
    史彦超笑道:“王小胆,你莫贪了。”
    “我若骂你这廝,牵动伤口,不值当。”王万敢道:“王得中所部,我会遣探马时刻侦其动向,放心吧。”
    “那就好。”
    萧弈展开地图,向史彦超道:“史將军,我更熟悉谷中地势,此番进剿,我为前军先锋,你为中军,如何?”
    “好!”
    “我会先行一步,烦你沿谷道稳步推进,收缴残兵,再组织降兵打通谷中通道,清除浮尸、断木、乱石,確保后路畅通,与南口大营音讯不绝。”
    “好,明白。”
    分派清楚,便开始各自准备。
    萧弈先在高塬上又设了烽火台,並派出探马先行。
    只是,他的那匹马昨日被洪水一衝,今日病殃殃的。
    自从乌雅马被刘继业一枪戳死之后,他至今已换了两三匹坐骑,虽都神骏,但体力、耐力皆不如意。思及此事,他暗忖还未寻刘继业报仇,此番追敌,不知是否会遇到。
    正打算在军中挑一匹骏马,周行逢牵著一匹高头大马走了过来。
    “使君,你骑这匹吧。”
    萧弈目光看去,见这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极是神骏,趾高气昂。
    他心念一动,问道:“这是……萧禹厥的战马?”
    “是,但不知使君能否驾驭?”
    萧弈反问道:“你莫不是因为驾驭不了,才没有私藏,给我牵来?”
    他知道,周行逢武艺不俗,出手狠辣,若是船上交手,他或会败,但若是骑战,他必胜周行逢。“我哪敢侵吞战利品啊。”周行逢拍了拍马鞍,道:“连试也不曾试过。”
    “詼!”
    骏马长嘶,刨蹄欲踩,似在表达不满,如听得懂人话一般。
    萧弈见它甚有灵性,道:“它叫甚名字?”
    “契丹军中唤它“乌鲁古』。”
    上一个在军中为萧弈挑选战马的还是老潘,此次之后,萧弈希望周行逢能成为老潘一样忠心可用的下属。
    他接过韁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哇!”
    骏马长嘶,前蹄猛地腾空,想將他掀翻在地。
    周行逢嚇了一跳,想上前帮忙。
    “让开!”
    萧弈沉声一喝,策马奔下塬地,骏马风驰电掣,急转、甩背,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將他甩落,他却终始双腿紧夹住马腹,腰身稳如泰山。
    “哇!”
    既能杀萧禹厥而夺马,他自能驾驭它。
    终於,骏马狂躁的嘶鸣转为喘息,速度慢慢放缓。
    萧弈双腿轻磕马腹,叱道:“乌鲁古,驾。”
    他用的不是契丹语,骏马不走,他毫不犹豫便是一鞭。
    “畜生,你分明听得懂!”
    “咳”
    骏马不满地悲鸣一声,终於顺服。
    萧弈在晋州之战失去了马与长枪,今日已有了良驹,只差一把趁手的铁枪了。
    萧弈轻夹马腹,奔回营前,不顾周行逢惊嘆的目光,喝令道:“传令!整队!”
    “整队!”
    “范巳,你领探马,每前进一里,派轻骑两翼侦骑,排查谷中是否有伏兵,若遇小股残敌,就地清剿;遇大队敌军,即刻鸣金传信,不得冒进。”
    “喏!”
    “再於每两里设立中继驛台,专司传信。”
    “喏!”
    “进谷各部,一律號角为號,不得喧譁、不得离队。与南口每一刻通传一次平安旗號,断讯则视同有警,全军戒备。”
    诸將齐声应喏,声震四野。
    “出发!”
    “咚!咚!咚!”
    鼓声中,萧弈率兵驱进了雀鼠谷。
    放眼望去,谷道经洪水冲刷,更显狰狞。
    半尺余深的泥泞中混杂著甲冑、武器、伤马,以及各种残躯。
    战马踏过,溅起暗红的泥浆,黏腻腥臭,呛得人想呕。
    再往里,浮尸密密麻麻,堆积如山,或仰躺、或俯臥,肢体扭曲,伤口肿胀发黑。
    不时有未死透的伤兵在尸堆中微弱呻吟。
    纵是百战之师,不少士卒还是忍不住皱眉捂鼻,但无人喧譁,皆静默做事。
    若有能救治的伤员,就俘虏了,若是救不了的,便一刀了结。
    於是时不时响起“噗”的一声闷响。
    周行逢不由驱马到萧弈身边,道:“我北上以来,听闻使君被称为“萧阎王』,心中原还纳闷,如此一个俊郎君,怎会有这般名號?今日才知没有叫错的浑號。”
    韦良道:“故说你叫贼配军,也没叫错。”
    “那你的意思是,使君真是阎王?”周行逢道:“都说我杀气重,我今日真是服了。”
    萧弈道:“你只见了我阎王的手段,却不知我的菩萨心肠。”
    诸校將显然都不信,各自沉默了下来。
    一路深入。
    俘虏的伤兵愈多,收掇的盔甲、武器也愈多,此外,契丹兵还不知从何处打家劫舍,带了许多金银布帛在身上。
    萧弈命人一併装了,放在收拢的契丹战马身上,驱回南口。
    如此,旁的不论,这些战利品就是了不得的收穫。
    因担心士卒私藏金银导致战力下降,萧弈派人知会了史彦超、王万敢,补了一道军令。
    “传令全军,所获金银布帛、珠玉輜重,连同甲仗、旗鼓、马匹,一律统一收缴,登簿入册,集中装运营中,严禁私藏。凡士卒私藏財物,轻则杖责二十、罚没粮餉,重则以军律私藏战利品论,立斩示眾!但本司言出必行,此番参战、奋勇杀贼者,不必等回师晋州,归营后先行犒赏,每人先支给银钱、绢帛定额一份之外,阵前斩级、生擒、陷阵者,额外加赐,不延时日!至於凯旋归晋州,军中自不吝再颁赏赐、晋阶授职、赐田赏宅……”
    这其实是他没能事前考虑到的地方,没想到这山谷中会有如此多的財帛,只好临时处置。
    军令一下,將士齐声欢呼。
    “万胜!万胜!”
    “噤声,勿得喧譁!”
    继续行军,快到雀鼠谷北口之时,前方,范巳匆匆赶来。
    “使君,前面有敌军阵列!”
    “是何情况?”
    “北口外有营地,看情形,该是刘承钧正在亲自处置乱局,配合契丹军將收拢残兵。”
    周行逢道:“使君,当抢先杀过北口,否则,等敌军发现我等,雀鼠谷险要,再难破关。”“不急。”
    萧弈摇手道:“我军这么多兵马穿谷而来,敌军怎会毫无察觉?他们故作不查,必在前方设了埋伏。”范巳道:“如此说来,此战也就到此为止了?使君,其实收穫已不少了。”
    萧弈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北边。
    他知道,还有一个机会。
    “传我命令,全军鼓譟,將契丹俘虏列於阵前,摆出驱俘虏强攻之態。”
    “如此,恐被敌军趁地势之利。”
    “无妨。”萧弈道:“看看刘承钧的反应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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