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被张桂兰夹过来的红烧肉,安静地躺在颗粒分明的白米饭上。
    浓郁的赤酱色泽在餐厅温暖的暖光灯下,泛著一层诱人且厚重的油光。
    王建军握著筷子的右手,骨节略微凸起。
    指节的皮肤上,还残留著在直升机上强行拉拽钢缆留下的深紫色瘀血。
    他动作极慢地夹起那块肉。
    手腕的肌肉因为体力透支,手腕止不住地轻颤。
    红烧肉被平稳地送入口中。
    上下两排牙齿闭合的瞬间。
    被冰糖和老抽完美包裹的猪肉皮,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嘆的软糯与弹韧。
    阻力被轻易切断。
    紧接著,中间那层丰腴的油脂在舌尖的温度下,毫无保留地化开。
    不觉肥腻,只有满口的油香。
    最后触碰到的,是底部的瘦肉。
    粗糙的肉类纤维已经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慢火燉煮中被彻底软化。
    里面吸饱了八角、桂皮和浓郁的老抽酱香。
    每咀嚼一下。
    肉汁瞬间在舌尖炸开。
    这种强烈的、层次分明的味觉衝击,正在疯狂刺激著王建军迟钝的大脑神经。
    在过去的九十六个小时里。
    他嘴里充斥著的,是金三角地下排污渠里令人作呕的腥臭泥浆味。
    是白磷燃烧弹炸开后刺鼻的硝烟味。
    以及他自己伤口崩裂时,倒灌进喉管的铁锈般血腥味。
    而此刻。
    这块再普通不过的红烧肉,用它独有的滋味。
    唤醒他体內每一个乾涸濒死的味觉细胞。
    它们拼命地向大脑中枢传递著一个清晰而强烈的物理信號。
    你还活著。
    你真的活著回到了人间。
    张桂兰坐在对面。
    眼角的鱼尾纹因为深深的笑意而彻底舒展开来。
    在明亮的灯光下,那些岁月的沟壑显得格外温柔。
    她看著儿子慢慢嚼著肉,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
    “为了买这块五花三层,我今天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了。”
    “外头那层白霜下得多厚啊,踩在马路上嘎吱嘎吱地响,冷风直往我这后脖颈里钻。”
    “我骑著那辆破电动车,一口气开到了城南那个最大的农贸市场。”
    “去晚了,好肉可就被那些大饭店的採购员给抢空了。”
    张桂兰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动著。
    似乎是在回味早上那场没有硝烟的市井“战爭”。
    “我熟门熟路地找到老李头的肉摊。”
    “那老滑头,看我一个老太太过去,还想把一块带淋巴的边角料往我塑胶袋子里塞。”
    “我能让他骗了?”
    “我当时就急了,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他案板上那扇最好的黑猪肉给翻了过来。”
    “就指著肋排下面那一溜,告诉他,非这块不买,差一两我都不要。”
    “为了一斤便宜一块五毛钱,我硬是站在那风口里跟他磨了整整五分钟的嘴皮子。”
    “最后他实在拗不过我这把老骨头,这才苦著脸给切了。”
    这些琐碎到了极点的市井生活。
    在此刻的王建军听来,却比任何顶级的军事战略部署都要动听千万倍。
    母亲说的每一个字。
    菜市场的喧闹,初冬早晨的白霜,猪肉摊前为了几块钱的討价还价。
    都像是一团团被阳光晒过、充满暖意的棉絮。
    一层一层地。
    严丝合缝地包裹住王建军那颗在枪林弹雨中被生生撕扯得千疮百孔的心臟。
    坐在旁边的王小雅咽下嘴里的饭菜。
    她放下筷子,懂事地拿起了桌上的长柄陶瓷汤勺。
    “哥,你先別光吃肉,喝口汤暖暖胃,你脸色太差了。”
    小雅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满满的配料。
    汤勺边缘不小心磕碰到了白瓷碗的边缘。
    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噹”声。
    在这间安静温馨的餐厅里,这声脆响被王建军敏锐的听觉无限放大。
    这声音里没有炸弹延时引信的滴答声,也没有弹壳落地的鏗鏘声。
    只有纯粹的生活气息。
    小雅將盛好的三鲜汤双手端到王建军的面前。
    滚烫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而起。
    汤麵上。
    几粒细碎的葱花正隨著热气在碗里打转。
    几滴金黄的香油在灯下晃著亮光。
    电视机里。
    关於陈海昌跨国洗钱案的严肃法治新闻已经播报完毕。
    画面平滑地切换到了青州本地的天气预报。
    女主持人穿著得体的职业套装,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客厅里平缓地流淌。
    “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影响。”
    “预计明天傍晚,我市將迎来入冬后的首场冷雨。”
    “气温將出现断崖式下跌,请广大市民注意添衣保暖,出行带好雨具。”
    王建军伸出双手,端起了那碗汤。
    指尖接触到瓷碗外壁的瞬间。
    滚烫的温度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皮肤表层的寒意。
    这股强烈的热流。
    顺著他的掌心,沿著手臂的静脉血管,驱散了积攒数日的寒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汤麵上。
    清澈的汤麵,犹如一面微缩的镜子。
    清晰地倒映出他那双布满纵横交错红血丝的眼眸。
    因为极度的疲惫与长时间的杀戮。
    他眼底深处那种属於“阎王”的暴戾与戒备,还没有完全褪去。
    思绪在这一瞬间產生了不受控制的剧烈错位。
    一秒钟前。
    他似乎还置身於金三角那片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
    耳边是bmp步兵战车三十毫米机炮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
    脚下是混杂著毒蝎僱佣兵残肢断臂的冰冷污水。
    他自己的左腹部正在往外疯狂地涌出滚烫的鲜血,染红了整片泥沼。
    而现在。
    眼前是母亲慈祥的笑脸,妹妹鲜活的眉眼。
    头顶是散发著柔和光晕的水晶吊灯。
    这两种极端的生存环境,在他的大脑深处猛烈地碰撞。
    让他端著汤碗的手,不可抑制地僵在了半空中。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就在他即將陷入那种战后创伤应激反应的深渊瞬间。
    餐桌下方。
    一只温润且带著淡淡幽香的脚。
    贴著桌底探了过来。
    隔著那层粗糙的黑色战术长裤布料。
    用那柔软细腻的脚趾,不轻不重地碰了碰他的小腿肚。
    王建军的身体猛地一震。
    错位的幻境瞬间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当场碎裂。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升腾的热气,正对上坐在对面的艾莉尔。
    这位代號“海妖”的顶尖外科医生,此刻正单手托著腮。
    那双蓝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散漫。
    只剩下一种能够看透一切灵魂伤痛的极致温柔。
    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多余的宽慰。
    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深深地锁定著他。
    你到家了。
    彻底安全了,我的阎王。
    王建军紧绷的下頜线慢慢放鬆下来,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碗。
    將那口滚烫的三鲜汤,大口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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