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漫长且安静。
    当王建军放下手里的筷子,准备起身收拾桌上的残局时,
    张桂兰一把按住了他那宽阔的手背。
    “坐著。”
    “你这脸没半点血色,还在这逞什么能。”
    张桂兰语气强硬,没给他留半点拒绝的余地,转头看向一旁吃饱喝足的王小雅。
    “小雅,麻溜地去把碗洗了,让你哥在沙发上歇会儿。”
    王小雅立刻站直了身体,夸张地敬了个礼。
    “遵命,太后老佛爷。”
    她手脚麻利地將几个盘子摞在一起,转身走进了开放式厨房。
    王建军没有推辞,他確实连站立都觉得有些费力。
    他缓慢地转过身,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浅灰色布艺沙发。
    身后。
    厨房里传来了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清澈的自来水在管道中加压。
    隨后犹如小型的瀑布一般,猛地砸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
    “哗啦啦——”
    水流撞击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內迴荡。
    这原本只是一阵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噪音。
    但此刻落在王建军的耳朵里,却被赋予了一种神奇的魔力。
    它被拉长,被柔化,被写成了一首绵长的催眠曲。
    小雅拿起那块黄色的清洁海绵,將带有柠檬清香的洗洁精挤在上面。
    她的双手在海绵上反覆揉搓。
    伴隨著轻微的“滋滋”声。
    一层层丰富且绵密的白色泡沫被大量製造出来。
    王建军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將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身下的垫子。
    他的身体一点点陷进了柔软的海绵层里。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沙发內部那几根高强度的合金弹簧。
    正在以一种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支撑著他那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他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切断后,听觉的感知被放大了数倍。
    他倾听著厨房里碗碟清洗时摩擦出的清脆声响。
    瓷器与瓷器之间的轻微碰撞。
    海绵擦拭过盘子表面那层油污时发出的“咯吱”声。
    还有那些白色泡沫,在空气中因为张力达到极限而破裂的声音。
    每一个微小的声响,都带著能够抚平焦躁的治癒频率。
    这简直是他过去几个月里,听过的最美妙的交响乐。
    比枪栓拉动的声音动听,比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让人心安。
    王建军的胸膛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他那原本因为警惕而时刻保持短促的呼吸。
    在这连绵不断的水流声中,不知不觉地变得悠长而平缓。
    连左腹部那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似乎都在这白噪音的包裹下,得到了短暂的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止了。
    王建军重新睁开眼睛。
    客厅的灯光依旧柔和,张桂兰在厨房帮著擦拭灶台。
    艾莉尔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建军双手撑著沙发的扶手,拖著沉重的步伐站了起来。
    他花了整整三分钟的时间。
    才稳住身形,一步步挪得极慢,外人倒也看不出异样,从沙发挪动到了阳台的推拉门前。
    他伸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一阵属於青州市初冬的冷风,毫无阻挡地吹了进来。
    风带著深秋残留的枯叶气息,缓慢地抚过他线条冷硬的脸颊。
    让他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王建军走到阳台边缘,双手习惯性地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他微微低头。
    右手下意识地摸向黑色夹克的口袋。
    指尖在口袋底部摸索。
    很快,他触碰到了那包略微乾瘪的香菸纸盒边缘。
    这是他在金三角地堡里,从一个死去的僱佣兵身上搜出来的。
    他当时没有抽。
    现在,他极度渴望用尼古丁来压制一下体內残存的暴戾。
    就在他的手指夹住一根香菸,准备將其抽出来的瞬间。
    一件带有淡淡木质香气、触感极度柔软的羊绒披肩。
    突然从他的身后,轻柔且准確地盖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
    这股带著体温的香气,他太熟悉了。
    那是艾莉尔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著顶级沐浴露和一点点赤霞珠红酒的醇香。
    艾莉尔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步子轻得像只猫。
    她没有穿鞋。
    白皙的脚丫踩在阳台冰冷的防腐木地板上。
    她伸出那双修长且保养得极好的双手。
    犹如穿花蝴蝶一般,从他的肋下穿过。
    手指顺势探入他的夹克口袋,动作利落得不容分说。
    王建军背部肌肉骤然一紧,隨即闻到那股熟悉的冷香,紧绷的身体又生生鬆了下来。
    如果换作別人,在这个距离敢把手伸进他的口袋。
    现在绝对已经是一具被拧断脖子的尸体了。
    艾莉尔的手指夹住了那包干瘪的香菸。
    毫不费力地从他的口袋里抽走。
    整个过程。
    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阳台上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只有初冬的夜风,吹动阳台角落里那一盆大型绿植。
    宽大的叶片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艾莉尔转过身,將那包带有血腥味的香菸。
    像扔一件噁心的垃圾一样,精准地拋进了旁边的一个不锈钢垃圾桶里。
    隨后。
    她缓慢地走到王建军的身边,肩膀轻轻地靠在阳台的玻璃门框上。
    双手环抱在胸前,偏过头看著他。
    王建军侧过脸。
    撞进了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迷人的蓝色眼眸里。
    艾莉尔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么。”
    “阎王先生觉得,尼古丁的镇痛效果,比我这个世界顶尖的私人医生还要好?”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独特的慵懒伦敦腔。
    在冷风中却透著致命的吸引力。
    “习惯了。”
    王建军的声音沙哑,他没有去抢回香菸的打算。
    “那就从今天开始,戒掉这个糟糕的习惯。”
    艾莉尔收回目光,將视线投向远方。
    两人並肩站立。
    陪著彼此,安静地看著青州市深邃且安寧的夜空。
    远处cbd商圈的霓虹灯,在初冬逐渐升起的薄雾中,渐渐化作一团团模糊且温暖的光晕。
    这光晕,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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