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架担架被推过来了,后面跟著医生和护士,还有林溪和王世安。
    唐韵诗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后脑勺的伤口包著纱布,纱布上渗出了血,红了一片。
    她的双臂还保持著那个姿势,微微张著,像在抱什么。
    林溪说,从悬崖下面抬上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安魁星掰都掰不开。
    担架经过李雪松身边的时候,她猛地抬头,举了一下手。
    担架车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唐韵诗的脸。
    白的,没有血色,像冬天里的雪。
    眼睛闭著,睫毛很长,上面沾著灰。
    嘴唇乾裂了,有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她想起以前见到唐韵诗的时候,她总是笑著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春天里的太阳。
    现在那太阳灭了。
    她想起在悬崖边,救援人员说的话。
    唐韵诗在车里,在撞击的那一瞬间,扑向了陆云峰,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她的后脑勺被撞开了一道口子,她的手臂被变形的车顶压住了,她的身体被卡在废墟里,但她没有鬆手。一直都没有鬆手。
    李雪松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曾经把唐韵诗当成情敌。
    她嫉妒她,
    嫉妒她可以那么大胆地站在陆云峰身边,
    嫉妒她可以那么自然地挽他的手臂,
    嫉妒她可以在酒桌上跟他喝交杯酒,笑得那么开心。
    她甚至在心里恨她,希望她离陆云峰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现在她躺在这里,为了救陆云峰,为了护住他,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
    她差点就死了。
    不,她可能还在死的边缘挣扎。
    而自己刚才坐在手术室门口,心里只有陆云峰,只想著他会不会醒,会不会有事,从来没有想过唐韵诗。
    也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唐韵诗,陆云峰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为自己,是为唐韵诗。
    “唐总……”
    她站起来,走到担架旁边,看著唐韵诗的脸。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唐韵诗的手指。
    凉,凉得跟陆云峰的手一样凉。
    但她的手指还微微弯曲著,像是在握什么,像是在抓什么,像是在抱什么,像个顽强的模具。
    “谢谢你。”
    李雪松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谢谢你护著他。”
    唐韵诗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闭著,睫毛一动不动,像睡熟了的婴儿。
    但她的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
    李雪松寧愿相信是真的,就像当初在米其林三星云顶轩的洗手间里,两人的对话一样。
    担架被推进了手术室。
    另一盏红灯亮了起来。
    李雪松站在走廊里,看著两盏红灯,一左一右,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盯著她。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疼。
    走廊尽头,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展妍来了,赵庆丰跟在后面,还有几个县里的干部,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像鼓点。
    黄展妍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眼眶红红的,看得出,她的压力很大,相当大。
    “雪松,情况怎么样?”
    她走到李雪松面前,声音沙哑。
    “还在手术。”
    李雪松再次蹲了下去,她实在撑不住了,声音还在发抖,
    “陆主任先进去的,唐总刚推进去。”
    黄展妍拍了拍李雪松的肩膀,手也在抖,没说话,走到手术室门口,看著那盏红灯,站了好一会儿。
    赵庆丰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血库的血够不够?不够就从市里调。对,现在就要。最好的医生,全都叫来,別管他们休不休息。”
    宋明局长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
    他走到黄展妍面前,低声说:
    “黄书记,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泥头车没有车牌,轮胎痕跡显示是一辆老旧车辆,右前轮吃胎严重。”
    “我们在岩壁上提取了泥土和碎石样本,正在分析。周边的监控正在排查,但这一带比较偏,探头不多,可能需要点时间。”
    黄展妍转过身,盯著他:
    “时间?你需要多少时间?”
    宋明沉默了一秒。“三天。给我三天,我找到那辆车。”
    “三天?”
    黄展妍的声音冷下来,“陆云峰同志躺在里面生死不明,肇事车辆逃逸,你跟我说三天?”
    宋明咬了咬牙,“两天。两天之內,找不到那辆车,我辞职。”
    黄展妍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
    宋明转身走了,脚步声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黄展妍走回李雪松面前,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李雪松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轻声的哭,是撕心裂肺的哭,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雪松,別哭。”
    黄展妍的声音也哽咽了,“他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走廊里的护士和病人看著她们,没人说话。
    有人別过头去,不忍心看。
    有人悄悄抹眼泪。
    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王世安站在另一间手术室门口,听见这哭声,没动。
    他靠著墙,仰著头,看著天花板上的灯。
    灯很亮,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他盯著那盏灯,盯了很久,眼睛酸了,流了泪。
    不知道是灯刺的,还是心疼的。
    他想起唐韵诗刚毕业进公司,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当时,唐韵诗的父亲说她不想在家族的企业做,希望出来见见世面,就把女儿託付给他这位老友。
    他对唐韵诗提要求,她肯学,肯问,肯加班。
    別人下班了,她还在办公室看资料。
    別人周末休息了,她还在跑客户。
    一步一步,从助理到专员,从专员到经理,从经理到总监。
    他看著她长大,看著她成熟,看著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雷厉风行的职场精英。
    在他心里,她跟女儿一样。
    现在她躺在里面,生死不明。
    他怎么对得起唐韵诗的父亲,怎么对得起老友。
    他的心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
    林溪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手机。
    屏幕上是唐韵诗今天在酒桌上发的那条朋友圈。
    照片里,唐韵诗和陆云峰坐在一起,村民们起鬨让他们喝交杯酒,
    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翘得老高。
    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心。”
    林溪看著那两个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唐韵诗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凑过来给她看,说:“林溪,你看,这图咋样?”
    那语气,那表情,像个小女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高兴得不得了。
    她当时还笑话她,说“你至於吗,不就是喝个交杯酒”。
    唐韵诗说“至於,当然至於。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林溪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心里默念:
    韵诗,你一定要醒过来。
    你还没等到他的回应呢,你怎么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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