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头,安魁星和王哲也赶来了。
    安魁星的鞋还没换,他根本来不及,也没心思换。
    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上面全是血口子。
    裤腿撕破了,小腿上横七竖八都是划痕,血和泥混在一起,结了痂,黑乎乎的。
    手上缠著护士匆忙包扎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那种铁锈的黑红。
    他的脸上也有伤,颧骨上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线。
    王哲跟在他后面,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
    他手里还攥著那块变形的车標,指甲缝里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安魁星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口,站定。
    他看著那盏红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魁星哥,老大会没事的,对吧。”王哲的声音沙哑、乾涩。
    安魁星没回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盏红灯,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頜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王哲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块车標,三叉星歪歪扭扭的。
    他攥紧了它,指甲掐进肉里,
    疼,但比不上心疼。
    “老大,你可別有事啊,早上你还说,等活动结束带我们吃顿好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没敢大声哭,只能闷著头掉眼泪。
    “老大救了我哥,救了我全家。”他的声音在抖,“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他就……”
    “闭嘴。”安魁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老大还没死。別说这种话。”
    王哲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对,老大还没死。他不能死。他答应过的事还没做完呢。”
    安魁星没再说话。
    他双手攥得指节嘎巴响,指缝里还嵌著悬崖底下的碎石子。
    他是陆云峰的贴身保鏢,更是兄弟,却没能护住人,这份失职,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看別人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人,看著他俩,没人上前,没人说话。
    对这两个陆云峰身边的兄弟,每个人都理解他俩此刻的心情。
    何止是理解,那种感同身受的心疼、焦急、无奈,甚至恨不得替他遭罪的心,不仅两人有。
    安魁星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神色一凛。
    他快步走到走廊拐角,按下接听键,声音瞬间放低,带著难掩的自责:
    “福伯。”
    “安魁星。”
    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冷,冷得令人心直发颤,
    “少爷怎么样了?”
    安魁星握著手机的手,在战慄。
    “还在抢救,很不乐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福伯的声音更冷了:
    “安魁星,你干什么吃的?让你守护少爷,你就是这么守的?”
    “是我的错,福伯,全是我的错。”
    安魁星低著头,额头抵在墙上,语气里满是愧疚,
    “我失职,我没保护好少爷,你怎么罚我都行,只求能保住少爷的命。”
    “失职?你这是重大失职!”
    福伯的语气陡然愤怒,“少爷要是有半点闪失,你给我提头来见。”
    身为陆家总管,福伯的严厉,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但他这个电话,显然不仅仅是发火。
    停了两秒,他道:“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从现在起,你给我守在手术室门口,不许离开半步。”
    “省军区总医院的救援马上就到,两架直升机,带著顶尖专家和全套设备,你做好配合,敢出半点差错,罪加一等。”
    安魁星浑身一震,但悬著的心,却瞬间落下大半。
    声音虽然还哽咽,却多了几分坚定:
    “明白!福伯。保证完成任务!就算拼了我的命,也会护住少爷,等救援到。”
    掛了电话,安魁星缓缓抬起头,眼里的绝望少了,多了几分底气。
    陆家出手了,只要陆家动了真格,少爷就有救。
    谁都知道,陆家的能量,远不是正阳县这一亩三分地能比的,
    別说调动省军区直升机,就算是动用附近几省的资源,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掛了电话,他走回手术室门口。
    王哲见状,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
    “魁星哥,谁的电话?是不是有好消息?老大有救了?”
    安魁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
    “老大家里出手了,省军区的直升机马上到,带著顶尖专家,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里,別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王哲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跳起来,被安魁星一把按住。
    “別咋呼,小声点。”
    安魁星瞪了他一眼。
    王哲连忙捂住嘴,眼里满是期待和激动,凑在安魁星耳边嘀咕:
    “我去,直升机?还是省军区的?这排面,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啊,老大这次肯定能挺过去!”
    俩人正说著,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赵伟民带著村民赶来了。
    二十几个人挤在走廊里,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护士闻声过来,皱著眉说:“你们能不能去外面等?这里是医院,太挤了,影响通行。”
    没人动。
    赵伟民往前站了一步,看著护士,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们就站在这儿,不出声,不影响你们,就陪著陆主任,等他出来。”
    护士看著这群人脸上的急切和真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说,转身走了。
    王翠花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围裙上全是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嘴里反覆念叨著:
    “陆主任,你可得挺住啊,我还没给你做你爱吃的红薯干呢。”
    赵老栓拄著扁担,站在走廊最里面,像棵扎了根的老槐树,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盯著手术室的门,嘴里絮絮叨叨:
    “陆主任,加油,你是咱村的救星,阎王爷不敢收你的,肯定不敢。”
    赵伟民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那盏刺眼的红灯,转身对村民们压低声音:
    “都別吱声,咱们就老老实实在这等著。陆主任在里面跟阎王爷抢命呢,咱们在外面给他加油,他肯定能贏。”
    安魁星依旧死死盯著手术室,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直升机,再快一点。
    王哲则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脖子伸得老长,盼著能早点看到直升机的影子。
    走廊里彻底静了下来,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慢。
    李雪松的哭声已经停了。
    她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盏红灯,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紧紧攥著一块陆云峰之前掉落的纽扣,生怕一眨眼,那盏灯就彻底灭了,生怕再也见不到他。
    黄展妍不肯坐,站在她身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尖也在发抖,脸上强装镇定,心里却慌得不行。
    她给福伯打完电话,心里更虚,只能祈祷陆云峰儘早醒来。
    王世安靠在墙上,眉头拧成一团,林溪攥著手机,屏幕亮著,却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突然,那盏亮了许久的红灯,灭了。
    李雪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墙。
    黄展妍往前迈了一步。
    王世安从墙上直起身。
    林溪攥紧了手机。
    赵伟民往前走了两步。
    王翠花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老栓拄著扁担,往前走了一步。
    安魁星的身体绷紧了。
    王哲的手在抖。
    所有人都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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