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十七分。
    城北,长丰街。
    五米厚的特种混凝土墙体上,一道裂纹正在无声地蔓延。
    这堵墙是第九局用三天时间浇筑的。
    钢筋骨架里灌注了高標號的速干混凝土,表面还刷了三层银粉符文涂料。
    按照工程组的推演,这堵融合了重重阵法的隔离墙,足以封死s级灵异暴走时產生的规则衝击。
    然而此刻,它正在从內部碎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
    而是被某种力量,一点一点地抽走了坚固这个概念。
    裂纹从墙体的正中央开始,向两侧延伸。
    没有碎石掉落。
    只有混凝土表面那些银色的符文涂料,在裂缝经过的地方迅速暗淡,然后像褪色的水彩一样,渗进了墙体的缝隙里。
    驻守在警戒线外的第九局外勤二组,是最先发现异常的。
    值班的队员姓何,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子,戴著一副夜视仪,正靠在装甲车的轮轂上打盹。
    他不是在偷懒。
    而是连续值了四十八个小时的夜班后,身体到了极限。
    妻子发来的微信消息还没回。
    她问他明天能不能回家吃饭,女儿学校要开家长会。
    他编辑了一半的“应该可以”四个字,还亮在手机屏幕上。
    “滴——滴——滴——”
    急促的预警声,將他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回来。
    手里的夜视仪差点脱手。
    他一把按住仪器,对准了前方的混凝土墙。
    那道裂缝,在夜视仪的绿色画面里,显得格外刺目。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从一根髮丝的宽度,变成了一根手指的宽度。
    然后是拳头。
    然后是半个人。
    “报告指挥部!”
    何队员的瞌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按下通讯器的按钮,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其急促。
    “长丰街隔离墙出现结构性断裂,裂缝宽度正在扩大,请求立即增援!”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
    然后是林涛沙哑的声音。
    “收到,三队五分钟內到达,何志远,你现在立刻…”
    “嗡——”
    一声沉闷的震颤,硬生生掐断了林涛的指令。
    那不是来自通讯器的噪音。
    而是从裂缝的深处,传出来的。
    何志远端著夜视仪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
    在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里。
    有一只手。
    一只乾瘪的手,正从缝隙里慢慢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皮肤呈现出死灰的顏色,指甲漆黑而锋利。
    它摸索著混凝土墙的內壁,像是一个被关在柜子里的人,在黑暗中试图寻找出口。
    何志远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那只手的上方,混凝土的裂缝边缘,正在发生著更诡异的变化。
    银色的符文涂料,在接触到那只手散发的灰色气息后,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腐蚀消融。
    而是像被吸引一样,顺著裂缝的纹路,缓缓流淌了过去。
    覆盖在了那只伸出来的手腕上。
    “这…”
    何志远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原本用来镇压和封锁的符文,不是失效,而是被窃取了。
    镇压规则,被强行篡改了。
    “轰——”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
    五米厚的混凝土墙体,从中间开始瞬间断裂成了两半。
    碎石翻飞,扬起漫天的灰尘。
    何志远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装甲车的车轮上。
    眼前一阵发黑。
    等到灰尘稍微散去,他挣扎著从装甲车底盘的死角阴影里爬起来。
    手电筒不知道滚到了哪里,他只能借著远处路灯那点惨澹的光,往前看去。
    空荡荡的豁口处。
    两个身影,正从扬起的尘埃里走了出来。
    一前一后。
    前面的那个,穿著粗布短衫,佝僂著腰,手里拄著一把扎了红绳的竹扫帚。
    它每走一步,地面上所有的碎石灰尘,甚至是光影留下的折射。
    都会被那把扫帚隨手一挥,从存在的概念里被彻底抹除。
    路面变得诡异的洁净,像是一块刚出厂的空白画布。
    后面跟著的那个。
    身形极高,穿著灰色的长袍,手里拄著一根漆黑的木拐杖。
    每走一步,拐杖在地面上点出一个黑色的印记。
    印记所到之处,地上的旧痕,裂纹,乃至残留的生气,都被一层灰黑色彻底覆盖。
    仿佛它不是在赶路,而是在提前为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丈量道路。
    两个来自归墟深层的恐怖存在,就这么一前一后,以一种诡异的默契,走出了那座被当作牢笼的封锁街区。
    它们不再互相死锁了。
    不知道在那堵墙內部被封锁的这些日子里,它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有一点是確定的。
    扫街人不再去清除铺路鬼留下的痕跡了。
    相反,它在前面替铺路鬼开道。
    把所有阻碍它们前进的东西,包括那堵五米厚的混凝土墙。
    一笔一笔地,从这个世界上擦掉。
    何志远靠在装甲车的车轮旁,看著那两个身影,缓缓向著城市的方向移动。
    他没有再按通讯器。
    因为他眼睁睁地看著滚落在路灯下的通讯器,在那个扫帚扫过它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时。
    凭空消失,碎成了一滩黑色的齏粉。
    而他自己,因为整个人缩在庞大装甲车的绝对阴影里,没有在灯光下投射出个人的轮廓,才侥倖逃过了一劫。
    现在,通讯彻底中断。
    他能做的,只有拼了命地爬起来。
    用自己的两条腿,拖著被震伤的身体,朝著最近的哨位跑去。
    他得传消息。
    城北的笼子,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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