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学是一门非常严肃的学科,人体也比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而且从身体的构成和作用,延伸出去的许多东西,涉及到现代医学。
    吴曄传播解剖学的初衷,自然不是真的让学生们去练解剖学,在这个时代,除了某些贱业之外,其实压根没有练习这种东西的土壤。
    他除了想为后世医学打开一个口子之外。
    也是想藉助对人体构造的科普,为他后边的许多东西铺路。
    若不然,他突然拿出一些药物或者其他知识,解释的成本实在太高了。
    赵元奴,也在遭遇解剖学的入门门槛的问题……
    那些千奇百怪的器官,还有它们背后的作用和运转的逻辑,认真研究起来其实很难。
    尤其是吴曄教导她的內部版本,还给她解释了这些器官形成的【系统】。
    这是一套完全区別於阴阳五行,而吴曄为了让人接受,又套用了部分阴阳五行学说得理论。但她最为关心的,並不是人类共同的器官,而是哪些有別於男性的部分。
    女性,经血、子宫等等……
    这些东西涉及到了一系列的叫做妇科的知识。
    在这个时代,这类的学科属于禁忌,赵元奴是青楼女子,青楼女其实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们经常会被各种妇科问题困扰。
    如她这种不需要太去侍奉男人的女子还好。
    许多以身侍人的青楼女,身上多少有些妇科方面的疾病,这些疾病,青楼里自有一套自古传下来的验方处理,也有人会求助於擅长妇科的医生,求解身上之苦。
    可是就算如此,妇科疾病依然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在听吴曄讲课之后,她才意识到只是找医生解决,並非一个好办法。
    如何保护,保养,保持卫生,才是真正护身的关键。
    赵元奴就这个问题请教吴曄,吴曄知无不言,生理卫生知识,在后世並不算一个秘密,他这些年也得到过类似的书籍,自然十分了解。
    不但了解,吴曄还能从《赤脚医生手册》中找到不少验方,给赵元奴参考。
    这些方法,都是在我党困难时期劳动人民总结出来的方子,一般都有不错的效果。
    赵元奴本来只是打著勾搭,挑逗吴曄的主意,却没想到他居然真能说出这么多东西。
    “先生比那些女科圣手,可厉害多了……”
    她掩嘴笑著,吴曄默然。
    大宋的传统医学,其实已经逐渐进展到分科细化的阶段,女科,妇科这些名词,其实也已经出现。甚至还出现了专精妇科疾病的医学世家,比如钱氏妇科。
    “钱氏妇科”北宋末年已在浙东一带闻名,甚至有被召入宫为妃嬪诊治的记载。
    所以赵元奴的说法其实也没毛病,不过这个时代的得妇科医生相对而言还是很少的,而且很多都是男性。
    这些医生在治疗妇科疾病的时候,难免会束手束脚。
    吴曄以解剖学的原理,告诉女性她们自己的身体构造和疾病是如何產生的。
    不说治病,就是学会养护,也能让这个时代的女性受用无穷。
    至於他手中的验方,在这个时代,也是属於秘方的级別。
    赵元奴双手捧著下巴,听得十分入迷。
    吴曄在讲道的时候,已经忘记男女之別,只有对知识本身的专注。
    这份专注,最动人心。
    她想起初见通真先生,那五线谱带给她的惊艷。
    愈是接近吴曄,愈觉其胸中自有丘壑,峻极难攀,渊深莫测。
    吴曄將关於妇科的內容讲完,又回到了人体结构本身。
    关於急救的几个小知识,赵元奴突然道:
    “先生,奴家不懂其中的诀窍,还请先生教我……”
    吴曄:……
    他又不是傻子,只看赵元奴眼波流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这妥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吴曄默然。
    不过他又暗自庆幸,幸亏某人不在,若是那人也如赵元奴这般说话,恐怕吴曄更头疼。
    “好!”
    他心思澄明,感应更是敏锐无比。
    赵元奴心跳的很厉害,却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平静。
    “我当你的病人,你来操作!”
    吴曄莞尔一笑,他並非圣人,也非特意不近女色。
    既然如此,何必扭扭捏捏?
    他一言不发,找了个毯子铺在地上,然后躺著,做病人状。
    赵元奴见他如此乾脆,反而愣住了。
    她本来还以为要多撩拨一会,以言语挤兑,吴曄才会配合他。,
    可见他如此,她自己反而紧张起来。
    “丟人,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赵元奴表面浅笑晏兮,心中却给自己鼓起。
    吴曄闭著眼睛躺在地上,她自以为吴曄感受不到她的状態。
    过了许久,她才呼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吴曄身边。
    她按照急救的手法,按在吴曄胸口上……
    指尖刚触及那层青布直裰,赵元奴便觉掌下传来温热的搏动。她本惯於风月,此刻却莫名想起吴曄方才所讲一“膻中穴下三寸,乃心君所居,按压时需掌根著力,垂直使力,方不伤肋骨”。可此时她指尖竟有些发颤,那规律的心跳透过衣料震著她掌心,倒像在叩问她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错了。”吴曄忽然睁眼。
    赵元奴一惊,指尖蜷缩:“……何处错了?”
    “位置偏了半寸。”吴曄仍平躺著,目光却清明如镜,“且你腕力虚浮,若遇真正心跳骤停之人,这般力道连胸骨都未下陷,何谈挤压心泵?”
    他说得平淡,赵元奴脸上却腾地烧起来。她咬唇定了定神,重新將掌根压实一一这次找准了位置,隔著衣物也能摸到肋骨的轮廓。可正要用力,腕子却被吴曄轻轻握住。
    “不用紧张,我再给你说说诀窍,你也別怕用力,心臟按压就是要用力,才会有结果!”
    “有时候,按断別人的肋骨却能救他一命,也是值得!”
    “不过你不用担心按断我肋骨,你还没有这般气力!”
    忽然与吴曄四目交对,赵元奴心跳得更快了。
    吴曄交代完,朝她一笑,赵元奴居然体会到了许久不曾有的羞涩感。
    到底是谁撩拨谁啊?
    赵元奴羞恼,正要反击,却见吴曄已经闭上眼睛,人畜无害。
    她银牙紧咬,开始按照吴曄的动作按压起来。
    她心下一横,果真不再收力,依著吴曄所授的法子,掌根压实,借全身气力向下按压。每一次下压,都能清晰感觉到那坚实胸膛下的骨骼微微弹动,那平稳有力的心跳隔著肌肉与衣料,撞击著她的掌心。汗水渐渐从她额角渗出,顺著脸颊滑落,她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数著数,每一次按压都力求標准。然而,就在她又一次倾身用力时,或许是掌心汗湿微滑,抑或是心神终究有些摇曳,著力点微妙地偏了分毫。吴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未出声,那瞬间细微的呼吸变化却让赵元奴猛地回神。“又……错了?”她停下动作,气息微促,看向吴曄。
    吴曄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依旧。“无妨,急救之时,分秒必爭,偶有偏差亦属寻常。只是你需记得,”他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一下並未带来任何不適,“心泵挤压,力道需垂直向下,不可偏移滑脱,否则力散而效微,反易伤及旁处。”
    他顿了顿,竟主动抬手,復上她尚未离开他胸膛的手背,带著她的手掌在正確位置上微微调整。“此处,两乳连线正中,胸骨中下段。掌根置於此,十指可翘起,莫要与胸壁爭力。”他的手指乾燥稳定,带著一种纯粹的、传授技艺的专注温度,却让赵元奴手背下的皮肤悄然泛起一丝颤慄。
    “力道非只靠手臂,”他继续道,引导她感受那种发力方式,“需以你上半身之力,肩、肘、腕成一直线,垂直向下。心中可默念节律,一、二、三、四……按压与放鬆时间相若,放鬆时胸廓需完全回弹,但掌根勿离。”
    赵元奴依言尝试,这次在他的引导下,力道与位置都精准了许多。她能感到吴曄胸腔在她手下规律地起伏,每一次成功的按压,都仿佛一种无声的確认。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奇特的静謐,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掌下那沉稳的生命搏动。先前那些旖旎心思,竞在这专注的、近乎机械的重复动作中,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学习的,是如何在危急关头留住一条生命的力量,而眼前这个男人,正毫无保留地將这力量交付於她掌心,哪怕这“教学”本身,也隱含著难以言明的信任。
    “接下来,学渡气之法!”
    吴曄的声音平稳而震撼。
    赵元奴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心臟按压的手法,对体力的要求超出她的想像。
    她额头汗珠密布,人已经累得恍惚,吴曄的声音如惊雷,炸得她昏沉的脑袋,直接清醒过来。“渡气之法…………”
    此时换成赵元奴不淡定了,她愣了好久之后,只是望著平静闭目的吴曄,结结巴巴:
    “真要练?”
    “难道你不想练?”
    吴曄睁开眼睛,眸光清澈。
    这清澈的目光,却仿佛照妖镜,照得某人一点心思,无所遁形。
    赵元奴被吴曄这一问,问得心头一颤。想,怎能不想?她本就是带著试探与几分说不清的心思来的。可当这层遮掩被如此坦荡地戳破,她反而生出一种近乎羞恼的无措。然而,那清澈目光里並无半分狎昵,只有纯粹的探询与一丝极淡的、洞悉瞭然的平静。这平静让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瞬间显得格外小气。她气恼,到底是谁撩拨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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