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上的关係,向来错综复杂。
    而所谓的师徒关係,除了因为主持科举落下的名分,就只能是学生在中举之前,真正有过传道授业解惑的缘分。
    而李纲和张商英的关係,完全不同。
    不过在政和二年的时候,张商英那时候尚未离开权力中枢,確实也表现出对李纲的欣赏。
    但这种欣赏,隨著他政途的落幕,一切戛然而止。
    这次重新遇见李纲,他已经是所谓的“道党”的成员,仿佛当年寧折不弯的新科进士,却被官场染墨。不过如今重新共事,张商英对李纲的印象,也回到了政和二年的日子。
    那个寧折不弯的新人,如今崢嶸依旧。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免观察李纲,然后越发觉得,此人就是自己政治理念的继承人。
    张商英並非没有弟子,也不是没有提携过下属。
    可真正能够志同道合,谈何容易?
    “你跟我来!”
    张商英看著周围的人一眼,带著李纲前往无人的后院。
    其他官员眼巴巴地看著,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
    佛党!
    大抵是因为吴曄的权势,世人为他和他身边的人,杜撰了一个道党的名头。
    宗泽,李纲,何蓟,这些人都是吴曄身边的人。
    而张商英强势回归,带著前宰相的名望和代君杀伐的重任回来,他因为身边无人,大胆启用信佛的官也让朝廷中信佛的地方官们,得到极大的提升。
    所谓佛党,自然而然作为对应道党而生……
    而在佛党中的官员们,大家盯著政敌的压力,尽情掌握这来之不易的权力。
    可李纲作为这个小团体中的异类,却被张商英信任。
    对於很多人而言,这並不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这捋了一个月,终於能看见眉目了!总算不负官家所託!”
    张商英再次提起李纲刚才送上来的文书,十分欢喜,他询问李纲:
    “如果抓住这条线索,我们是否可以收网,让汴梁城中那些贵人,好好吃上一打?”
    李纲默默点头,但又摇摇头。
    “可以抓一些人,但其中的帐目太复杂了,我们手中的人,未必能理顺!”
    “此事很难,是其一!”
    “其二,就算理顺了,里边牵扯的人,咱们真的能动得了吗?”
    李纲冷笑:“別的人不说,高俅就是禁军里边,吃得最饱的人………
    可是陛下在决定改革兵制之前,已经决定將他革职,其实就是保护起来。
    咱们这些日子,在枢密院,禁军中查到的不少人,就是他的党羽。
    名单是送上去了,可陛下也只是挑挑拣拣,流放了几个,其他的还是轻轻放下!
    据说那位已经没了权柄的高大人,亲自去宫里哭了几次,陛下就心软了!”
    李纲心里其实早就积累著一股怨气,只是没有爆发出来。
    官场数年,他从未改变过初心,可是跟著吴曄一段日子,他也明白许多事情,直中求未必有效果。就如吴曄问过他,他是想做事,还是想尽情发泄自己的情绪。
    然后留下一个不错的名声,实际却没有作为?
    李纲过去的四年,选择了后者,但他在吴曄身边看著吴曄顶著妖道的名声,却一件件把事情办得漂亮,多少有些感触。
    可这並不耽误,他那敢说敢做的脾气,直接將矛头对准这场改革的发起者,赵佶。
    事实上,赵佶的做法,很伤他们这些人的士气。
    改革兵制,本身就是干著得罪人的勾当,属於提著脑袋去衝锋的角色。
    兵制改革,还有审查兵餉。
    方向无非就那几个。
    一个是从户部出,背后的文官系统。
    一个是从枢密院出,军方的系统。
    最后一个,就是盘踞在汴梁城,护卫中枢的禁军系统的一部分,也就是以前高俅掌握的部分。这场轰轰烈烈的改革,一开始是衝著全国去的,可是面对童贯等將领的反对,改革已经被迫缩到汴梁这一亩三分地来。
    宋徽宗的这次妥协,李纲还可以理解。
    毕竟如此大的动静,若引起军心不稳,那可不是小事,可真正让李纲不满的是。
    为何皇帝要护著高俅。
    既然你这也要回护,那也要回护。
    你改革有个什么意义?
    李纲歷经洗炼,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猛衝的愣头青,他这番话若是遇著旁人,倒也不会宣说出口。唯二能让他袒露真心的,一个是吴曄,一个是眼前的老人,
    可在高俅这件事上,
    吴曄他倒是可以说一说,但他知道吴曄和高俅的关係不错,所以一直也没有说什么。
    只有在这位老人身边,他才敢畅所欲言。
    张商英蹙眉,这孩子是真敢说啊,也不怕隔墙有耳?
    但是,李纲能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他是十分欣慰的……
    赵佶是什么人,张商英如何不知,就如那位道人所言,皇帝比起政和二年他所伺候的那位,其实已经好了不少。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位君王的本质变了多少,他也说不准。
    赵佶在变法问题上表现出来的双標和反覆,確实伤人。
    他一个老头子,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就算改革失败,变法失败,他也能坦然面对。
    跟著他的那些佛门官员,他们本来就是一群没有办法进入中枢的官员,跟著自己,无非是想博取一个未来。
    而李纲不同,他有吴曄做靠山,升天有路。
    来到自己这里,其实是选择了一条险路,难路………
    但他明明有退路,却依然是冲在最前边的人,为人刚烈,做事也堂堂正正,如今这般直言,不畏强权的做派,越发让张商英欣赏。
    他宽慰道:
    “我知道你心中不平,可是陛下毕竟是陛下,他有心改革便已经很好,总比没有强吧?”
    遇上赵佶这么一个老板,大家都知道他搞心態。
    李纲也就是发泄一下不满,然后將自己情绪强行平復下来。
    “张大人,让您见笑了!”
    李纲起身,朝著张商英拱手作揖。
    “你在我面前抱怨一番就可,千万不要对外人抱怨!”
    “您放心,我还不至於如此!”李纲能感受到张商英与他的关心,心中温暖。
    张商英和宗泽,吴曄不同。
    宗泽是一个让他十分敬佩的长者,也是他这个政治愣头青第一个老师,没错,宗泽自己的官场经歷虽然也混得一塌糊涂,但在清官中,他道行还是比李纲多一些。
    吴曄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妖人,他本不应该成为李纲的朋友,却阴差阳错被他庇护。李纲一直跟吴曄强调,他虽然敬佩吴曄,却不会尊重吴曄。
    但吴曄却用他的办法,逐渐瓦解了李纲的防备,虽然依然不太认同吴曄的做派,但李纲不得不承认,他接受了吴曄很多理念。
    比如今天这般,如果换成以前的自己,大抵早就一封奏状,送到赵佶面前,冷嘲热讽一番。他如今只是在张商英面前抱怨,已经是十分克制了。
    最后回到眼前的老人身上,张商英初入朝的时候,李纲本来並不算太看好他。
    可是吴曄那小子推他一把,让他有机会参与到变革中之后。
    他却发觉,当年那个夸奖过他的老宰相,更合自己的心思,张商英对他动了收徒之心,李纲何尝没有舐犊之情?
    “虽然並不认同先生做法,可我跟在他身边,也学会一些手段!”
    李纲不自觉地提起吴曄,他也有日子没有去拜访对方了。
    以前是三天两头一趟,但自从被吴曄推荐参与兵制改革,李纲忙得前胸贴后背,压根没时间。不过提起吴曄,张商英明显发现李纲的表情有所不同。
    他表面虽然不屑,但对吴曄的认同感,却不同凡人。
    “你给我说说,那位通真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商英跟吴曄有过短暂的接触,对吴曄这个人也有足够的好奇心。
    他终於忍不住,询问李纲这个话题。
    李纲闻言一愣,旋即他沉默了。
    想要说清楚吴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用很多句子,去说明吴曄不同的面。
    可是李纲觉得,这些话语都有失偏颇,不能完全勾勒出吴曄的形象。
    正是因为他十分熟悉吴曄,他才很难去定义吴曄这个人。
    李纲的沉默,显得震耳欲聋,他抬头,看著张商英的表情,十分认真。
    他想了一下,道:
    “我第一次跟这位道人產生交集,是因为种痘之事……”
    李纲仿佛將自己退回到跟吴曄不熟的时间线中,连带著称呼都做了些微的改变。
    他没有给张商英一个答案,而是从他自己角度,从刚刚认识吴曄的时候,说起朝中见闻。
    从一开始的看不起,到暗中观察这个道士居然真为百姓著想,到逐渐发现吴曄荒唐的行为背后,往往藏著利益眾生的机心……
    李纲儘量客观地,將自己对吴曄的看法说出来。
    张商英在他的讲述中,逐渐变得迷茫起来。
    他对吴曄的印象不坏,但也谈不上多好,可是在李纲的描述中,吴曄分明是一个圣人。
    没错,圣人。
    別看李纲的言语似乎带著一丝否定,这是他身为士大夫的傲娇。
    可李纲字里行间,对吴曄的肯定,超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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