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曄究竞是什么样的人。
    听完李纲很长很长的敘述,张商英依然有些迷惑。
    李纲口中的故事,並没有给吴曄下一个定论,可张商英对吴曄,却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大妖若圣。
    张商英想起佛门中一种故事的套路,就是佛菩萨,化身成妖魔,与妖魔共舞。
    等到机缘成熟,再现出菩萨金刚身,度化魔头。
    这种故事套用在吴曄身上,似乎也没有错。
    吴曄一妖道入局,可根据他了解的事情来看,吴曄似乎从未做过妖道应该做的事。
    他没有敛財,没有结党,没有妖言惑眾。
    反而是宋徽宗沉溺在他一声声道君皇帝的称呼中,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李纲在抱怨皇帝,说赵佶此人蛇鼠两端。
    可是以前的皇帝,可是连蛇鼠两端都指望不上,压根就是一个祸国殃民的昏君。
    “老夫明白了!”
    张商英在李纲面前,没有自称本官,而是用了更加温和的身份自称。
    在李纲的敘述中,並不是只有他自己的故事,宗泽,那位同样传奇的人物,也在其中。
    宗泽对李纲讲过他与吴曄的故事,李纲也转述给张商英。
    吴曄对待宗泽的態度,更有戏剧化,也更加真实。
    此人,大圣!
    张商英对解剖课的风波,虽然帮吴曄说过话,其实心里未必没有膈应的地方。
    但听完李纲的敘述,他已经確定,吴曄此人,心念苍生。
    “大人,其实刚才我提的两个困难,从某种程度上说,先生都能解决!”
    李纲的声音,打断了张商英的思绪,他抬起头,带著询问的目光投向李纲。
    “先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本领,如今他展现出来的,不过是其所学万一,我记得,他几个徒儿的数学就特別好,而他们衍生出来的一套本事,就是查帐……
    我见过他那位大徒儿在管理道观,其中方方面面,井井有条。
    那帐目之工整,我前所未见。
    只可惜火火姑娘陪宗老去巡查黄河,为师父筹粮去……”
    “筹粮?”
    张商英一愣,儘管李纲对他说过吴曄的事,但毕竟是一带而过,並没有详细说明这件事。
    “没错,先生预言了明年必然有大水患,而且他对於宗老巡查黄河,其实十分悲观!”
    李纲脸上露出愤懣,但又无可奈何之色:
    “虽然我没有巡查过黄河,可是就朝廷如今的样子,想来也能知道黄河的河堤,究竞如何。宗老才刚开始巡查,已经写了好多书信与我,怒骂这大宋的官员,用来填黄河,都洗不清他们身上的罪孽!
    这查是一回事,如何解决,又是另一回事!
    我也跟先生討论过,就算朝廷配合,这黄河的治理,没有三五年,是不会见到效果的!
    所以先生虽然举荐宗老巡查黄河,但目的主要是让陛下看到其中的问题。
    他对於能否提前防住水患,並无信心!”
    李纲將吴曄的分析,说给李纲听,张商英听著冷汗连连。
    他和別人不同,他是真的当过宰相,也处理过事务。
    如果宗泽说的是真的,如果吴曄预言的水患是真的。
    那么以大宋如今的情况,肯定扛不住明年的天灾。
    那可是生灵涂炭,饿碑千里,浮尸万里的悲剧啊。
    张商英內心並不相信吴曄的预言,如果不是有李纲的故事在前,他大抵已经说一句妖言惑眾了。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那吴曄应该怎么做?
    张商英反问李纲,李纲道。
    “其实我对这件事,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宗老巡查黄河之后,基本確定先生所言不虚。他预言会决堤之处的堤坝,十分不堪。
    宗老在地方上,已经拿下不少人!”
    李纲和宗泽一直通信,对於河堤上的事情,知道甚多。
    宗泽不方便写在奏状里的东西,也会跟他说。
    所以当听到了许多朝廷都不知道的细节,张商英气得吹鬍子瞪眼。
    “孽障,孽障!”
    张商英自认为自己被贬斥这些年,心性功夫也多少见长,可是听到黄河的现状,他还是忍不住动了嗔念如果吴曄预言的水患是真的,那么这样的河堤,如何防得住黄河水?
    如果那场水患真的来临,恐怕……
    生灵涂炭……
    老张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一个修罗场。
    黄河水患,从上古以来,就是悬在华夏百姓头上的一把利剑。
    歷朝歷代在黄河上投入的心力其实是最多的,哪怕是一些昏庸的帝王,也不会在黄河上吝嗇自己的投入因为黄河决堤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它们往往跟反叛和改朝换代正相关。
    所以没有朝廷,会故意去剋扣,去削减黄河治理的成本,除非这皇帝不想干了。
    可朝廷投入是一回事,那些地方上的硕鼠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朝廷发下去的维护黄河的费用,却被地方上的硕鼠们,一点一点吞噬乾净。
    他们给百姓留下千疮百孔的黄河,也给眾生埋下灾祸的种子。
    等到真有一天黄河决堤了,就是將这些人都杀了,脑袋掛在城墙上,也不足以泄愤。
    更何况,以大宋如今的政治环境。
    就算是黄河真的有事,那些硕鼠甚至连脑袋都不会掉。
    这想起来,实在让人心寒。
    大抵也是因为如此,大抵是利益太大了。
    所以李纲口中的宗泽,真正下去之后,却面临著强大的反扑力量,去阻止他巡查黄河。
    张商英恨不得自己化身宗泽,將这些狗官全部给宰了。
    能將一个不杀生的佛教居士气成这样,下方的腐败可想而知。
    张商英心情是悲凉的,可他也庆幸如今的朝廷,不至於让他绝望。
    至少皇帝知道巡查黄河,拨乱反正。
    至少朝廷中,还有像宗泽这般的官员,去巡查黄河,纠正错误。
    “那宗泽就不想办法,去將河堤加固?”
    张商英不由自主代入宰相的角色,对宗泽的工作开始指点起来。
    “先生不许!”
    李纲的回答,让张商英愣住,吴曄居然阻止宗泽去修补河堤,这不应该啊。
    “他为何如此?”
    张商英沉著脸,询问李纲,他没有忙著生气,因为他相信,既然吴曄能预言並且警示,里边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先生说,他看到的未来,精准指向了特定的范围,黄河会决堤,这是他看到的天道的剧本,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可是从宗老前边反馈回来的消息,整条黄河的河堤,其实半斤八两!
    所以如果真的加固了这段河堤,大抵也解决不了真正的水患。
    因为黄河会从別的地方决堤!”
    吴曄给出来的答案,冷漠却有道理。
    他仿佛化身天道,不带任何感情去计算得失。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河堤如果能修,就全部一起修,如果来不及,他预言中决堤的部分,反而要到后边才修!
    老天爷给咱们一个答案,就儘量保住这个答案,而不是让它重新归於无序之中!”
    这个答案冰冷,却现实。
    张商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黄河的治理,自古以来,就是堵不如疏,黄河改造造成的麻烦,也是不少!”
    “先生的意思,明年的大水患,並不仅仅是河堤的问题,只是河堤会放大明年的问题!
    所以,他建议宗老,如果他不能保证黄河所有的河堤问题都解决了,那就让问题发生在他应该发生的地方!”
    “只有解决了其他地方的问题,然后再去加固这些地方的河堤,最后达成化解灾劫的目的!”李纲的话,让张商英驀地站起来,他汗毛倒竖,瞠目结舌。
    过了许久,张商英重新坐下,再去想著吴曄这番话,表情复杂,到最后,他嘆气……
    张商英不得不承认,如果真有那场天灾的话,吴曄的做法其实是最好的…
    让灾难发生在它本应该发生的地方,而不是因为自己乱来,而把本来的预言变成无序的混乱。可如果他是那些本应该遭灾的地方的百姓,不知道做如何感想?
    “但先生这样的做法,並非放弃当地的百姓,而是要积极做好预案,如何安置,迁徙灾民,如何处理好善后工作。
    或者如何避免让灾难变得更加严重,这些事宗大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有目標,针对目標去做准备,总好过改变了预言的走向,让大家毫无准备的好!
    所以宗老如今的重心,就是先补强周围的河堤,然后再慢慢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强化当地的河堤。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让黄河改道,改成別的地……”
    “而且,我记得先生还去信给宗老分析过流水的变化,他身边的林火火,也是水利学方面的高手.……”宗泽要做的事,就是按照老天爷提前泄露的情报,开始做应对的策略。
    这何尝不是一种与天斗的过程。
    若非大宋的底子实在太烂了,有吴曄的预言存在,大宋还可以尝试凭藉自己的努力,將黄河的水患挡下来。
    可如果没有这个底子,他的建议就是没有办法中最好的办法。
    所以,筹粮?
    张商英问:
    “筹粮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朝廷有这个计划?”
    “朝廷没有这个计划!”
    李纲摇摇头,说:
    “这是先生自费的,去做的一件事!”
    张商英闻言,脸色大变,一下子从凳子上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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