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还没回应吗?”
    皇宫中,赵构双手托著脸颊,百无聊赖。
    不远处,赵福金正在院子里写生。
    关於历法的事,外边闹得沸沸扬扬,以至於宫里其实也有不少人议论。
    人们都说通真先生这次必死无疑,皇帝也难得没有吱声。
    这件事的带头者始作俑者,王酺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
    他本来已经是皇帝逐渐边缘化的人物,此时却成为了许多人心目中的英雄,明星……
    在他的衝锋下,似乎皇帝很快就能治吴曄的罪。
    可是赵佶沉默,吴曄也沉默。
    沉默往往意味著心虚,示弱,可也可以是不屑一顾。
    赵构坚持先生属於后者,还跟皇宫里其他皇子起了衝突。
    吴曄,在赵构的人生中十分重要,要是没有吴曄,赵构现在估计还是那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能有今天,皆是因为在不久前,他爬上了那座高墙,看见了院子里打太极拳的道人。
    可是,虽然他对吴曄很有信心可是面对通真宫死寂一般的沉默,赵构也变得越发焦急起来。而赵福金,又是另外一种担忧。
    她有些羡慕赵构,至少她的喜怒能流於表面。
    “嗯!”
    赵构说了一堆,只换成赵福金轻轻嗯了一声。
    赵构並不理解皇姐的冷漠,只当是她对此並不关心。
    他跟赵福金说了几句,就从原地离开了。
    只有等到自己目前最亲近的弟弟也走了,赵福金脸上才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先生吉人天相,一定没事!”
    如果赵构能看到赵福金眼前的画架,就会发现看似认真作画的皇姐,其实白纸上一团乱麻…赵福金像是鼓足一股,鼓励自己,也给吴曄加油。
    可是这话音落,她幽幽嘆息一声,担忧之色,溢於言表。
    “哎呀!”
    就在赵福金正准备將眼前全是线条,毫无章法的画纸撤下,却听见不远处,传来有人惨叫的声音。“赵构,你敢!”
    赵楷愤怒的声音传来。
    赵福金闻声,手中画笔一顿,墨跡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如同她此刻骤然一紧的心。
    她放下画笔,起身快步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踱步。
    赵构离开不久,也没有走远。
    只是循声走过几个转角,赵福金便看见赵构被几个两个年纪稍长的內侍扣著,小脸涨红,他因为气愤胸口上下起伏。
    而他另一边,赵楷与赵构四目相对,彼此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愤怒。
    “我先拿下你,回头找父皇治你个不敬兄长之罪!”
    赵楷显然也是动了真怒,指著赵构,身影都有些变形。
    “兄长羞辱我的师长,那又该怎么说?”
    “我就不信兄长敢將事情的原委,告诉爹爹!”
    赵构年纪虽然小了点,可是心思一点都不差。他一句话將赵楷满腔怒火,强行压下。
    赵楷眼神闪烁,他还真不敢將今天的事情,告诉赵佶。
    赵福金听著他们的对话,转念一想,大概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想来是赵楷在说先生的坏话,被赵构给听到了。
    小赵构护师心切,所以言语中必然冒犯了赵楷。
    而赵楷,大概也想找赵构麻烦很久了。
    赵构的背景在宫中確实算不得硬气。
    其生母韦氏,原为宫人,因偶然得幸才诞下赵构,位份不高,性子也温顺甚至有些懦弱,在宫中並无多少倚仗。
    赵构自幼聪慧,却也因此更明白自身处境,向来谨慎低调。
    直到遇上吴曄,得了机缘,不仅身体渐好,在父皇面前也多了些露脸的机会,这才让某些人,比如素来自视甚高、且生母显贵的三皇子赵楷,感到了些许不快与威胁。
    尤其是上次赵构主持周天大醮,算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信號。
    虽然那场大醮本质上是他和太子爭夺,皇帝为了两个人都安抚好,才让赵构上的。
    但事关天家爭宠之事,从来都不是小事。赵构年岁虽然小,母族的地位几乎没有。
    可是赵佶尚且年轻,他又认了个好师父。
    谁知道因为吴曄的原因,这其中会有什么变数?
    这让赵楷越发看赵构不爽。
    往日赵构谨小慎微,赵楷纵然看他不顺眼,也寻不到什么错处。
    如今吴曄“犯事”,赵构又如此维护,正好给了赵楷发作的由头。
    “羞辱师长?”
    赵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中讥誚更浓,
    “九哥,你那“师长』如今自身难保,朝野共討,已是过街老鼠!我不过是陈述事实,何来羞辱?倒是你,不分是非,不辨忠奸,一味袒护妖人,顶撞兄长,此乃不悌!按宫规家法我便代父皇管教你一二,也是应当!”
    他话音未落,扣著赵构的那两个年长內侍手上又加了几分力,赵构吃痛,却咬紧牙关不肯呼痛,只是瞪著赵楷,眼中怒火熊熊。
    赵福金看到这般情景,嘆息,知道自己应该出手制止了。
    如果是以前的赵福金,虽然她得皇帝宠爱,却也不会主动为赵构出头。
    宫里之人,最为现实。
    赵福金虽然得宠,可她背景也不算很好,,其生母早逝,外家亦不显赫,所倚仗者,不过是父皇的宠爱与自身一贯的嫻静得体。
    她深諳宫中生存之道,向来是明哲保身,鲜少主动捲入是非尤其是涉及皇子间的组龋。
    而赵构,他处境比自己都不如,以往跟赵福金关係更是平淡。
    只是因为去上素描课的原因,赵福金对於这个弟弟,才多了几分认可。
    当然,还有一个更加深层的原因,帝姬自己也不愿承认。
    赵构,是那人的弟子……
    那人如今陷入风暴之中,虽然他们二人对他满是信心,可毕竟担心。
    如今朝中文武,都觉得通真先生捅的篓子太大了。
    赵楷平日里对吴曄虽有不满,可他也知道吴曄得宠,自己也还没有夺了太子之位,所以不会说出如此轻佻之语。
    可是这次赵佶和吴曄共同的沉默,却让人仿佛看到了吴曄失宠的契机。
    妖道就是这般,虽然得宠的时候,鸡犬升天。
    可是失宠的契机,往往也就是因为一件小事,一个机缘。
    所有人都认为吴曄不行了,赵楷自然也不用小心翼翼,隱藏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他还有理智,也不会在公开场合公开编排吴曄的不是。
    可是今日之事他私下跟內侍们说起这件事,却被赵构给听了去。
    赵构本来就担心吴曄,被赵楷这么一说,出言反驳,却反而惹怒赵楷。
    赵福金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后,轻轻咳嗽一声。
    “三哥!”
    赵福金糯糯的声音,在赵楷耳边响起。
    看到自己的妹妹远远走来,赵楷眉头一挑,他赶紧给几个手下示意,其他人马上放开赵构。“赵楷!“
    赵构小孩子心性,就要继续对赵楷发难。
    “九哥!”
    赵福金糯糯的声音,让赵构瞬间冷静下来。
    “二位哥哥,这是在做什么呢?”
    赵福金走到近前,声音依旧轻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属於妹妹见到兄长们爭执时该有的些许无措与关切。
    她先对赵楷微微福身:“三哥安好。”又转向赵构,语气温和中带著一丝责备:“九哥,可是你又言语衝撞了三哥?还不快向三哥赔个不是?”
    她这番作態,全然是一副劝和的模样,將方才赵构与赵楷之间火药味十足的衝突,轻描淡写地定性为“言语衝撞”,给了双方,尤其是给了赵楷一个体面的阶。
    赵构张了张嘴,眼中仍有不甘,但在赵福金平静却隱含深意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是低下头,对著赵楷草草一揖,声音闷闷的:“是……是弟弟言语无状,衝撞了三哥,请三哥恕罪。”
    他认的是“言语无状”,而非“袒护妖道”或“顶撞兄长”的实质指控。
    赵楷自然心有不甘,可是他不能不卖赵福金面子。
    赵福金虽然背景一般,但深得皇帝宠爱,她若受了欺负,去跟赵佶告状,可是会直接影响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哼!”
    赵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面色依旧阴沉,却没有再继续逼迫。
    他目光在赵福金温婉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低著头、拳头紧握的赵构,心中念头飞转。赵福金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阶,又隱约点出“父皇不悦”的后果。
    他若再纠缠,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顾兄妹情分,更可能坐实了“欺凌幼弟”的名头。
    父皇最近突然勤政,对皇子们的品行却愈发关注,若此刻再传出他与赵构衝突,哪怕占理(更何况他不占理),在父皇心中怕也要减分。
    更重要的是,赵福金深得父皇宠爱,她若执意维护赵构,甚至去父皇面前“无意”提起今日之事,自己纵然能辩驳,也难免惹一身腥。
    为了一时意气,与这位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的妹妹交恶,甚至可能影响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形象,殊为不智。
    “罢了!”
    赵楷一拂袖,语气勉强缓和,却仍带著居高临下的训诫口吻,
    “既然五妹替你求情,今日便饶你这次。九弟,你需记住,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长幼有序,尊卑有別。莫要仗著有几分小聪明,或倚仗些……不三不四的外力,便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刻意在“不三不四的外力”上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瞥通真宫的方向,其意不言自明。“至於你那师长”…”
    赵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是忠是奸,是正是邪,自有朝廷法度、天下公论。你好生读你的圣贤书,莫要被些虚妄之言迷了心窍,误入歧途,届时悔之晚矣!”
    他却不知道,这话反而惹恼了赵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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