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內,寒气如织,从四壁无声涌出。
    棠溪雪没有耽搁,伸出手,轻轻搭上祈肆的腕脉。
    指尖微凉,触到的脉息却更凉。
    微弱,细碎,若有若无。
    那脉搏时断时续,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归於沉寂。
    “怎么样?还……有救吗?”
    裴砚川看过《蛊经》,很清楚祈妄说的其实没错。
    牵丝蛊反噬,宿主必死无疑。
    那蛊本就是用心头血一点点养出来的,与宿主性命相连。
    蛊死,人亡,从未有例外。
    “这不是还有心跳吗?有我在,死不了。”
    棠溪雪闭上眼,默念咒语,催动了颈间那枚沧海之心。
    幽蓝的光芒心涌出,温润如水,似春潮漫过冰封的河岸。
    一寸一寸,將祈肆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光芒带著一种温柔的力量。
    渗入他的肌肤、血脉和那已经枯竭的牵丝蛊之中。
    风雪银龙从棠溪雪腕间探出脑袋,龙目微睁,好奇地望著那团幽幽的蓝光,仿佛也被这温柔的力量,安抚得昏昏欲睡。
    龙首往她袖口里缩了缩,只露出一截银光闪闪的尾巴。
    裴砚川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著棠溪雪的动作。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冰室里静得只剩那幽蓝的光在缓缓流转,和祈肆胸腔里那颗心臟微弱的跳动。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起初像远山的钟声。
    渐渐地,稳了,沉了。
    沧海之心的力量,让牵丝蛊重新活了过来。
    祈肆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血色。
    那几乎要熄灭的生命之火,在这温润的光芒滋养下,重新燃起了微光。
    裴砚川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起自己的另一位父亲,裴照。
    若是当年也有人能救他,那该有多好。
    他还记得裴府大火燃起的时候,裴照將他们推向密道,自己却留在了那片火海之中。
    他回头望见的那一眼,是裴照被火光映红的背影,决绝而从容。
    “快走。”
    那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
    沧海之心恢復了牵丝蛊的生机之后,棠溪雪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缎针包。
    展开之后,是一排银针整齐排列。
    她指尖拈起一根,动作行云流水,落针精准沉稳。
    银针次第落下,刺入祈肆周身大穴,將他凝滯的经脉一一唤醒。
    隨著祈肆的內息开始自行流转,他被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叫祈妄给摄政王换个地方吧。”
    棠溪雪收针,轻轻舒了一口气。
    话音未落,冰室的大门便被猛地推开。
    “月公子是叫本王吗?把皇叔换个地方对吧?我来!”
    祈妄一直在外面守著,能够听到里面的动静。
    他大步上前,伸手便將祈肆打横抱起。
    他臂力极沉,动作利落,像扛一袋军粮般乾脆。
    裴砚川望著他抱祈肆的方向,整个人都麻了。
    那是棺木的方向。
    “令执,你在做什么?”
    他连忙开口,声音有些焦急。
    “我们是让你把父王送到外面去休息,不是把他送走!”
    “啊?”
    祈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皇叔,这才反应过来。
    他探了探祈肆的鼻息。
    温热的,绵长的。
    “皇叔还活著呢?”
    他怔了怔,隨即尷尬地咳了一声。
    “那……那我们赶紧出去,別把皇叔冻著了。”
    他忙將祈肆抱出冰室,安置在了暖阁的软榻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望著榻上皇叔那张渐渐有了血色的脸,祈妄怔怔地站了片刻。
    眼底翻涌著惊愕、庆幸、还有深深的感激。
    “月公子,谢谢你救回了皇叔。”
    他转过身,朝著棠溪雪郑重抱拳。
    “令执无以回报,你想要什么儘管开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我也没有什么別的想要的。”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佩剑上,眸中漾开一丝笑意。
    “你那佩剑不错。”
    “啊?”
    祈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道友剑,顿时面露难色。
    “月公子眼光真好。可这是我的本命剑,不能给你的。要不,你再换个要求?”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明明答应了人家,结果人家开口了,他却又拒绝了。
    他在心里暗暗决定:下一次,她提出的要求,他一定要满足她。
    “既是本命剑,那我確实也不好夺人所爱。”
    棠溪雪点了点头。
    “不然,就把这条银龙给我,好不好?”
    她望著他,眸光清亮,像落了一层碎星。
    那嗓音太过平静,太过隨意,仿佛说的不是神兽,而是他发间的一枚银铃。
    “好啊。”
    祈妄望著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时间,都没听清楚她说什么,便一口应下了。
    下一刻,风雪银龙雀跃地腾空而起,在空中欢快地绕了一圈,然后一头扑进棠溪雪的手掌心。
    龙首蹭著她的指尖,尾巴甩得像风车。
    “呃?”
    祈妄眨了眨眼,后知后觉。
    “月公子刚刚说的是什么来著……银龙?”
    他望著自家契约神兽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整个人都麻了。
    “对呀,战王可真慷慨,那我就笑纳啦。”
    棠溪雪弯起眉眼,笑意从唇畔漾开,像月牙儿悄悄探出了云层。
    她没有给祈妄反悔的机会,朝裴砚川招了招手。
    “我们就先去歇息了,多谢战王殿下。这谢礼,我很喜欢。”
    裴砚川也朝祈妄微微頷首。
    “令执,父王就麻烦你照顾了。”
    他补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几分真诚的感激。
    “多谢。”
    祈妄张了张嘴,望著那两道渐渐走远的背影,欲哭无泪。
    “不是……我的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肩头,又抬头望了望那条正盘在棠溪雪腕间一脸饜足的小银龙。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忽悠了。
    可明明是他自己答应她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龙也想跑路。
    那黏糊劲,一看就忒不值钱了。
    “小剑仙……怎么不按套路出招啊!不是……怎么就成这样了?”
    落川院,夜深人静。
    裴砚川推开门,侧身让棠溪雪先进。
    “殿、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今夜,请让应鳞为您侍寢。”
    他垂著眼帘,长睫轻轻颤著,好似风中摇曳的花枝。
    烛火映著他的侧脸,將那层薄薄的緋色照得愈发分明。
    “好呀。”
    棠溪雪褪去外裳,隨手搭在屏风上。
    “阿鳞確定自己知道怎么侍寢么?”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
    “我、我知道的。”
    裴砚川的声音低了下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我先去沐浴。殿下也可以先沐浴梳洗一番,落川院有好几个温泉池,都是引自忘雪城下的地脉春泉。”
    他乖巧地说道,声音越来越低。
    棠溪雪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弯了弯。
    “小白花羞成这样,还自荐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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