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川院的温泉池,水汽氤氳,暖雾朦朧。
    银铃花瓣浮在水面,薄如蝉翼,边缘微卷,半透的莹白里沁著淡淡的银。
    幽香丝丝缕缕,沁入水汽,缠缠绕绕地瀰漫开来。
    棠溪雪浸在池中,墨发散在水面,如海藻般浮沉。
    水珠沿著锁骨滑落,没入雾气深处。
    “忘雪城的温泉,果真一绝。”
    她舒服地喟嘆一声,懒懒地靠在池壁上,闔著眼养神。
    手腕上那条风雪银龙被她带进了池子里。
    此刻正蔫头耷脑地盘在她掌心。
    原本银白剔透的鳞片,此刻泛著桃花似的緋红,从尾巴尖一路烧到龙角。
    那顏色一层深过一层,犹如被晚霞浸透的云。
    他蜷成一团,把脑袋藏进尾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她。
    整条龙都快被她盘熟了。
    他们龙族是能化形的,而他一不留神忘了跑,就被抓浴池里来了。
    准確地说,是她解衣裳的时候,他就该跑的。
    但那时候他正盘在她手腕上,感受到她指尖无意间拂过他的鳞片,那一瞬间,整条龙都僵住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水里了。
    温热的池水裹著他的鳞片,她掌心托著他,拇指还轻轻蹭了蹭他的龙角。
    那触感。
    龙角现在都还在发烫。
    棠溪雪低头看了他一眼,唇畔忍不住弯起上扬的弧度。
    “怎么?泡个澡就红成这样?”
    小银龙不说话,只是把尾巴又收紧了些,鳞片更红了,像一颗被烤熟了的浆果。
    他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从她掌心蒸发。
    棠溪雪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雾气里盪开,软绵绵的,像一把小鉤子,勾得他心尖发颤。
    “好了,不逗你了。”
    她將他轻轻放在池边的白玉台上。
    “自己晾乾,嗯?”
    小银龙一脱离她的掌心,立刻像被烫了尾巴似的弹起来。
    飞快地爬到白玉台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银白糰子。
    棠溪雪看著那团银白上渐渐晕开的緋色,重新靠回池壁闭上眼。
    雾气氤氳间,她的睫毛上凝著细小的水珠,像碎钻似的闪著光。
    而白玉台上,那条小银龙悄悄转过头,透过雾气偷偷看了她一眼。
    又飞快地转回去。
    龙角更红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被浇一盆冷水。
    不,浇冰水也行。
    哦,忘了,他自己就是风雪银龙。
    他悄悄地化作了一道银光,趁著棠溪雪不注意,飞回了云端。
    天上凉快多了。
    “嘖,小不点可真不禁逗呀,这就跑了?”
    待棠溪雪终於起身,水珠顺著纤白的小腿滑落,在光洁的地面留下浅浅的痕。
    棠溪雪取过一旁叠好的衣裳。
    蓝白相间的寢衣,是裴砚川的。
    “阿凉他们的车驾应该要明日才会抵达,今天只能先穿阿鳞的衣裳了。”
    衣料柔软,带著淡淡的墨香,像是他这个人,乾乾净净,不染尘埃。
    衣领处还绣著一枚极小的白玉兰纹样,针脚细密,格外精致。
    “阿鳞的衣裳这么大。”
    她將寢衣披上身,袖口长出一截,堪堪遮住指尖。
    衣料贴著她的肌肤,带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书卷气息,像是被他整个人包裹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倒也不在意,隨手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便走出浴池。
    棠溪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满开遍银铃花的庭院。
    夜风裹著花香吹进来,吹动她微湿的发梢。
    衣袂翻飞间,她的身形若隱若现。
    棠溪雪在榻边坐下,靠在软枕上,閒適地翻开那本隨身携带的医书。
    是司星悬写的那部,被翻阅过许多遍。
    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捲起,有些地方还沾著淡淡的药渍,但每一页都平整如新,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珍视。
    內容她早已记下,一字不差。
    可她就是爱看。
    折月的字很好看,清雋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空谷幽兰的气息。
    每一处勾画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浓,少一分则太淡。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跡,眉目间透著温柔之色。
    那温柔不知是为字,还是为人。
    “殿下。”
    一道清润的嗓音在榻边响起,带著询问。
    棠溪雪抬眸。
    裴砚川立在榻边,显然已经沐浴梳洗过。
    墨发半干,披散在肩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清俊。
    他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衣领规规矩矩地拢到最上面,连脖颈都遮得严严实实。
    乾乾净净,端端正正。
    像一株刚被春雨洗过的白玉兰。
    “明日,应鳞再为殿下准备其他衣裳,今夜太匆忙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准確地说,落在她穿著的那件寢衣上。
    她身上沾了他的气息,墨香混合著她自带的清甜,变成了一种让他头晕目眩的味道。
    那是他的味道。
    在她身上。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他心口的枯草上,“轰”地烧了起来。
    然后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睫毛轻轻颤著,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上来吧。”
    棠溪雪收回目光,语气隨意得像在唤一只小猫。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医书上,指尖还在翻页。
    裴砚川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云锦被的一角。
    动作很慢,像是在掀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生怕弄皱了被面。
    “应鳞这就……为殿下侍寢。”
    然后,他躺了下来。
    规规矩矩地,平躺著。
    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脊背挺得笔直,连脚都併拢得整整齐齐。
    他垂著眼帘,睫毛轻轻颤著,呼吸刻意放得很轻很慢,可那急促的心跳声怎么都藏不住。
    “咚咚咚咚。”
    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以为侍寢就是……躺好。
    可现在他躺好了。
    她的气息就在身侧,淡淡的,甜甜的,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风。
    他只要稍稍侧头,就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正低头看书,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樑挺秀,唇微微抿著,看上去认真又专注。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失落。
    他以为……她会看看他的。
    哪怕只是一眼。
    棠溪雪等了片刻。
    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等了又等。
    还是没有。
    棠溪雪侧过头,望著身边这朵已经快要从小白花羞成粉花的少年,忍不住挑了挑眉。
    “嗯?就这?”
    她的声音里带著好笑,还有几许柔软。
    裴砚川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信誓旦旦说要侍寢,就是这么侍的?”
    棠溪雪放下医书,转过身来,一只手撑著下頜,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僵硬的手臂。
    硬邦邦的,像一根木头。
    “衣裳穿得比上朝还整齐,躺得比棺材里的尸体还板正。”
    “阿鳞,你是来侍寢的,还是来入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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