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又绝不能让商舍予知道老三的病症...
    这可如何是好?
    司楠在心里反覆斟酌了许久,缓缓放下筷子。
    “舍予啊...”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乾涩,透著不自然:“我確实...是有一件小事,想找你帮个忙。”
    “婆母请讲。”
    商舍予正色道。
    司楠眼神闪避了一下,不敢看她,低声说道:“我记得你之前在医善学府的那场医术大比上,曾经写过一份...治疗疯症的方子,是不是?”
    听到疯症二字,商舍予柳眉微蹙。
    司楠见她脸色微变,唯恐她把疯病联想到权拓身上,赶紧急切地补充道:“你別多想。”
    “是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最近不知怎么的,得了一种古怪的疯病,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力大无穷,还四处咬人,家里人寻遍了北境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我听闻你之前研究过这个,所以...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把你当初写的那张方子,抄录一份给我?我想派人送去娘家,让他们试试。”
    说完这番话,司楠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商舍予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婆母,不是儿媳不肯给您。”她嘆了口气,如实解释道:“那张方子,其实是个废方。”
    司楠一愣:“废方?什么意思?”
    “那是我当初为了参加比赛,东拼西凑写出来应付差事的,其实那方子不管怎么熬煮,不管加什么药引,都没有任何用处。”
    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舒清婷那张时而呆滯、时而疯狂的脸。
    “疯症这种病极其复杂,它最大的病因,其实並不在於身体的臟腑,而是在於病人的心理,在於脑子里的执念和创伤。”
    “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找不到病根所在,光靠几味草药,是根本治不好的。”
    说著,商舍予苦笑了一声。
    “我母亲疯了整整十七年,这十七年来,我翻遍所有的古籍医书,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把她治好,最后...她还是带著那一身的疯病,惨死在了別人的毒手之下。”
    听到这番话,司楠眼底那刚刚升起的一抹光芒,瞬间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连舍予都没有办法吗?
    连她都治不好这疯病?
    那老三...
    老三该怎么办?
    难道他这辈子,都要像个怪物一样,被锁在那暗无天日的拔步床上,直到彻底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野兽吗?
    司楠的身体微微颤抖著,脸色灰败如土。
    她苦笑著点了点头,声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我明白了...可能,这就是命吧。”
    “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谁也逃不掉。”
    她扶著桌子边缘,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
    那原本就佝僂的脊背,此刻显得更加弯曲了,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你慢慢吃吧,我先回去了。”
    司楠步履蹣跚地转过身,朝著门外走去。
    商舍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著婆母那落寞的背影。
    不知为何,看著那个背影,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疯病...真的是无药可救的绝症吗?
    “婆母,请留步。”
    就在司楠即將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商舍予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司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浑浊的眼里带著疑惑。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之前一直都在专门研究治疗疯病的方子。”
    “自从我母亲去世后,我便心灰意冷,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去钻研的医术了,所以便將那些研究全都搁置了。”商舍予走到司楠面前,轻轻握住老人枯槁般的手掌:“但是现在,我想重新把它们捡起来。”
    “我想继续试试,看看能不能把那张真正能治好疯病的药方给做出来。”
    司楠闻言,反手抓住商舍予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那双灰暗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希望光芒。
    “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继续研究?”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颤。
    商舍予点了点头:“嗯,婆母的亲戚既然得了这种病,我作为权家的媳妇,理应尽一份心力,就算是为了告慰我母亲的在天之灵,我也要把这方子研製出来。”
    “好!”司楠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
    她紧紧地握著商舍予的手:“舍予,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药材,需要什么古籍儘管开口!权家上下全力支持你!”
    商舍予微笑著点头应下。
    “多谢婆母支持,儿媳定当竭尽全力。”
    司楠抹了抹眼泪,带著满心的欢喜和希望,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西苑。
    当天上午。
    西苑开始了一场大动干戈的改造。
    商舍予雷厉风行,直接指派了府里的十几个强壮下人,將西苑最偏僻宽敞的一间库房给腾了出来。
    库房里原本堆放的那些陈年旧物全被搬空,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让人在里面打了一整面墙的红木药柜,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上千个小抽屉。
    又在屋子中央摆放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研磨药材的器具、戥子、红泥小火炉,甚至还让人去洋人的医院里,高价买来了一套最先进的西洋化学蒸馏设备。
    权家虽然是以军武立家,但祖上为了休养生息,也曾四处搜罗过不少孤本医书。
    她將藏书楼里所有和医术、毒理、精神病理有关的书籍,统统搬到了这间新改造的专属实验室里。
    一摞摞泛黄的古籍,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书卷气和淡淡的草药香。
    这种味道,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和踏实。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提起狼毫毛笔,蘸饱了浓墨。
    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忆。
    上辈子她曾无数次地推演过那个治疗疯病的药方。
    她清楚地记得,那张方子里一共用到了四十九味极其罕见的中草药,其中还夹杂著几味以毒攻毒的猛药。
    可是,为什么最后熬出来的药汁,母亲喝了之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发疯得更加厉害了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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