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的光束刺破黑暗,摇晃著由远及近。姚志刚弓著背,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到了近前,猛地捏闸停下。他单脚支地,大口喘著气,白色的哈气在车灯前喷出一团团浓雾。一路疾驰加上心里焦急,他脸上汗津津的,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光。
    他先看了一眼肖庆民和辛柳,又瞥了一眼地上的王富贵,这才手忙脚乱地从棉袄內兜里往外掏东西。是一卷用旧手帕包著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物件。
    姚志刚把手帕包和那亮闪闪的东西双手捧著,递到肖庆民面前,脸上堆著卑微到极点的笑,声音因为喘气和紧张而发颤:“肖……肖同志,实在……实在对不住,让您久等了。这……这是凑的钱,实在……实在凑不齐五百,只凑了四百八十块整。这个……这个银戒指,是我娘压箱底的玩意儿,您看……看能不能抵……抵那二十块?”
    他说著,把手帕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厚厚一沓钞票,面额不等,有十块的,五块的,更多的是一块两块甚至毛票,綑扎得有些凌乱。那个银戒指样式很老,没什么花纹,在昏暗光线下泛著黯淡的光。
    肖庆民没立刻接。他抱著胳膊,先看了看那捲钱和戒指,又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旁边眼巴巴望著、大气不敢出的王富贵,最后才落回姚志刚脸上。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讥誚。
    姚志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捧著钱的手都有些抖,又赶紧补充:“肖同志,真……真是尽全力了,家里能翻的都翻了,能借的也都借了……就差砸锅卖铁了……您高抬贵手,抬抬手……”他声音里带著哀求。
    肖庆民这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一把將那捲钱和戒指抓了过去。他没数钱,只是捏了捏厚度,又掂了掂那枚戒指,然后,看也不看,直接掀开自己军装绒衣,把钱和戒指一起塞进了里面衬衣的口袋。动作隨意得像是收了几张废纸。
    “行吧。”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看你们也算『尽力』了。这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姚志刚和王富贵,转身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长腿一跨,骑了上去,脚支著地。
    辛柳立刻会意,小跑过去,轻巧地侧身坐上了后座。她身上还披著肖庆民的军棉袄,宽宽大大的,衬得她身形更显纤细。
    肖庆民等她坐稳,脚下一蹬,自行车便稳稳地滑了出去。从头到尾,他没再跟姚志刚他们说一句话,甚至没再看他们一眼。辛柳也只是安静地坐著,微微低著头,夜风吹起她颊边几缕碎发。
    两人一车,很快融入浓稠的夜色,消失在土路尽头。只有车链子轻微的“嗒嗒”声,隱隱传来,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姚志刚站在原地,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里,有卸下重负的鬆弛,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心。他在原地站了足有一分钟,才慢慢转过身,走到瘫软如泥的王富贵身边。
    他脸上那种卑微討好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鄙夷。他弯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地解开了捆著王富贵的风衣腰带。
    “走吧。”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踢了踢王富贵的脚,“还愣著干啥?等著人家反悔再回来?”
    王富贵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脚被绑久了,血脉不通,又麻又疼,他踉蹌了几下,差点又摔倒。脸上身上的伤被冷风一吹,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顾不上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对回家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姚志刚已经骑上了自己的自行车,单脚支地,不耐烦地看著他。
    王富贵哆嗦著,试了几次,才勉强爬上自行车那窄小的后座。他双手死死抓住车座下的铁架子,指节泛白。
    姚志刚脚下一用力,车子朝王家村骑去。他没说话,王富贵也不敢吭声,只听到车轮碾过冻土的“沙沙”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骑出去不到二里地,前面路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是王老头子和王老婆子。两人互相搀扶著,走得急,气喘吁吁,一脸焦灼。
    “富贵!我的儿啊!”王老婆子眼尖,借著微弱的天光看清了自行车后座上的人,顿时哭喊一声,扑了上来。
    自行车“吱呀”一声停下。王富贵看到爹妈,一直强撑著的神经瞬间崩溃,从车后座滚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王老婆子的腿,嚎啕大哭。
    “娘啊!爹啊!我可算见著你们了!嚇死我了啊!我以为我要被枪毙了啊!呜哇……”他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把今晚的恐惧、委屈、后怕,全都发泄了出来。
    王老头子也老泪纵横,蹲下身,颤抖著手去摸儿子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儿啊,我苦命的儿啊……没事了,没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老婆子搂著儿子,也跟著放声大哭。一家三口,就在这寒冬深夜的野地里,抱头痛哭,场面悽惨。
    姚志刚一条腿支著地,跨在自行车上,冷眼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劝,也不拉,就那么看著。夜风吹过他额前汗湿的头髮,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哭了足有十来分钟,三人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王老头子用袖子抹了把脸,扶著王富贵站起来,看向姚志刚,声音还带著哭腔后的沙哑:“志刚啊,这次……多亏你了。钱……都给了?”
    姚志刚“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给了就好,给了就好……破財消灾,破財消灾啊……”王老头子喃喃道,又心疼那五百块巨款,又庆幸儿子逃过一劫,心情复杂难言。
    “回去吧,外面冷。”姚志刚终於开口,语气平淡。
    四个人,王老头子和王老婆子搀扶著脚步虚浮、哭得脱力的王富贵,姚志刚推著自行车跟在旁边,默默地往王家村走。一路无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抽噎。
    到了王家,推开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屋里点著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线跳跃,映著家徒四壁的寒酸。熟悉的、带著霉味和穷酸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姚志刚反手关上门,把寒气关在外面。他没像往常那样拘谨地站在一边,而是径直走到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拉过一把吱呀作响的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然后,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粗瓷碗,提起墙角温在炉子上的铁皮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双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热气氤氳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坐得稳稳噹噹,甚至有点悠閒,和屋里另外三个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王老头子扶著王富贵在炕沿坐下,王老婆子赶紧去拿湿毛巾,想给儿子擦擦脸上的血污。
    “富贵,你跟爹娘好好说说,今晚到底咋回事?从头到尾,一点別漏。”王老头子沉声问道,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瞟向桌边沉默喝水的姚志刚。
    王富贵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把今晚的事情又说了一遍。从在县城喝酒,到路上看见那“洋气”女人,如何鬼迷心窍上前调戏,如何被那当兵的暴打,如何被逼著写认罪书,姚志刚如何“恰好”出现,如何谈判,如何赔了五百块钱和戒指……他说得顛三倒四,夹杂著大量的哭诉和后怕,但基本过程是清楚的。
    王老头子听著,眉头越皱越紧。他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经歷过不少事,不像王富贵那样完全被嚇破了胆。等王富贵说完,他叼著早已熄灭的旱菸袋,吧嗒了几下空菸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怀疑。
    “不对……”他慢慢开口,声音乾涩,“富贵,你仔细想想,那女的……她鼻子流血,真是你打的?你碰著她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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