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十五年前的那个洞……”
    达叔牙关直打架。
    漏风的嗓子硬生生挤出这几个字。
    阿星眉头死死拧作一团。
    手电筒的光柱笔直砸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上。
    螺旋状的洛阳铲切面。
    半人高的狭窄洞径。
    边沿全是凝固成深褐色的陈年血土。
    这地方太熟了。
    影厅第三排。
    一个资深影评人猛地从皮质座椅上弹起。
    失声大喊:“是开头!电影开头那三个土夫子惨死的盗洞!”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全场观眾的头皮直发麻。
    记忆被生拉硬拽,回到了电影开场那段让人窒息的硬核中式恐怖短片。
    一模一样。
    盗洞的口径、周围的土质、甚至那股子隔著银幕都能闻到的死气。
    跟开头那三个被地底鬼手活活拖进去憋死的人所在的地方,分毫不差。
    银幕上。
    阿星眼皮跳得厉害。
    他明白了。
    开场那段突兀压抑的恐怖长镜头,压根不是什么炫技的噱头。
    那是前史!
    是十五年前发生过的、实打实闹出过人命的真案子!
    “阿达!”
    阿星一把攥住达叔冰冷得只剩一层皮的胳膊,用力摇晃。
    “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前方的吴老狗停下脚步,转过身,阴沉的脸盯著这边。
    达叔浑身抖成了筛子。
    两行浑浊的黄水顺著眼角往下滚。
    眼泪冲开脸上的泥灰,犁出两道沟壑。
    “十五年前……我们兄弟四个,就是从这个洞进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缩,声音带上了压不住的哭腔。
    “我年纪最小,胆子最不中用。他们三个体谅我,让我留外面望风,当哨子。”
    达叔大口喘著粗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在外头蹲了半天。突然听见里头传来大哥的惨叫。”
    “然后是老二、老三的哭喊声。”
    “地开始晃。那个洞……塌了。”
    “我亲眼看著泥土陷下去。我用手挖,把指甲全掀翻了也挖不开!”
    “没用……他们三个,活活憋死在里头。”
    真相一出,整个影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个至暗时刻,一本烂帐。
    达叔不是怕死。
    他是怕再经歷一次,眼睁睁看著身边的人死在跟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十五年。
    他活在愧疚和无边无际的噩梦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没人说话,连喘气声都压到了最低。
    就在这档口。
    吴老狗怀里的青铜罗盘发出一阵急促的嗡嗡声。
    面瘫脸罕见地变了顏色。
    他一把扯出罗盘。
    中央那根赤红磁针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旋转。
    金属摩擦生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坏了!”
    吴老狗暴喝出声。
    “地下有东西醒了!冲这儿来了!数量极大!”
    话音刚落。
    来时的狭窄石阶通道深处。
    爆开一阵极其密集的沙沙声。
    这动静由远及近,蔓延速度快得超出常理。
    成千上万只虫子用口器啃咬、用爪子刮擦著岩石,顺著通道往上倒灌。
    阿星手腕一转,手电光柱直接砸向石阶尽头。
    光晕最外围。
    让人反胃的东西涌了上来。
    纯粹的黑。
    由无数只拇指大小的甲虫匯聚成的黑色大潮,正翻滚著网上爬。
    它们碾过的地方,石壁上的青苔、地上的碎石,瞬间被啃得乾乾净净。
    只留下一层光禿禿的灰白石皮。
    “噬金虫!”
    吴老狗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
    “跑!这玩意儿连钢板都能啃出个窟窿,被追上骨头渣都没!”
    前后环顾。
    唯一的生路,只有前面那个隨时可能再次塌方的陈年盗洞。
    那个埋了达叔三位兄弟的死人洞。
    “走!”
    阿星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达叔,发疯似的扑向盗洞口。
    吴老狗紧隨其后。
    黑鞘短刀出鞘,反手握著断后。
    虫潮涌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沙沙声已经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股浓烈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快!”
    达叔被逼到洞口。
    突然。
    他身子一转,反手扣住阿星和吴老狗的肩膀,死命往洞里推。
    “这洞太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你们先进!我殿后!”
    阿星来不及废话。
    弯下腰一头扎进半人高的盗洞里,手脚並用往里爬。
    吴老狗动作乾脆利落。
    贴著阿星的脚后跟,半个身子也钻了进去。
    噬金虫潮的速度超乎常人想像的极限。
    吴老狗的一只脚还在洞外。
    那铺天盖地的沙沙声已经贴到了不足五米的地方。
    前方的黑色波浪甚至溅起了半米多高。
    “阿达!快跟上!!”
    阿星在洞里梗著脖子往后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洞外。
    达叔做出了一个让全场观眾集体失语的动作。
    他没有弯腰。
    没有往洞里钻。
    他猛地转过身。
    背脊顶著洞口。
    拿后背严丝合缝地堵死了这个不足半米的生路。
    他面朝著那片翻滚而来的黑色虫潮。
    把那副佝僂的身子骨,死死嵌在岩壁上。
    点燃了一根香菸,猛地吸了一口!
    露出了一个极度满足的笑容。
    虫潮轰然拍下。
    第一波直接没过了他的双脚。
    衣服布料瞬间消失,接著是血肉被啃食的刺耳声。
    达叔硬生生抗住剧痛,连哼都没哼一声。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反而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了。
    他慢慢偏过头。
    侧脸贴著粗糙的土层,对著洞口內侧。
    视线和洞里满脸惊骇的阿星撞在一起。
    达叔咧开嘴。
    笑了。
    脸上的灰泥隨著笑容扑簌簌往下掉。
    “阿星……”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人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別……”
    黑色的虫子顺著他的小腿爬上了腰间。
    大片血水还没流出来就被啃食乾净。
    “这次……我不做咸鱼了。”
    达叔直视著阿星。
    最后吐出一句话。
    “回头路!我不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后方高高跃起的虫潮彻底盖过了他的头顶。
    黑色的浪头轰然拍下。
    將达叔整个人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中。
    只留下一具死死堵在洞口的人形轮廓。
    任凭千万只虫子啃食,那轮廓纹丝不动。
    没有刻意煽情。
    没有慢动作回放。
    一个配角的一生,在最荒诞的喜剧台词里,走向了最悲壮的毁灭。
    银幕上。
    洞里的阿星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光亮被达叔的后背彻底挡死。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顺著土腥气灌进来。
    吴老狗一脚踹在阿星的小腿上。
    “他拿命换的时间!往上爬!”
    阿星咬著牙。
    红著眼,转身朝黑暗深处爬去。
    洞外的沙沙声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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