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里一点光都没有。
    阿星脸贴著冷硬的土层。他听不见外面风声,听不见吴老狗的呼吸声。
    耳边全是从身后那具肉身缝隙里,挤进来的杂音。
    甲虫细密的口器啃在骨头上。血水被吸食。皮肉被大面积撕扯。
    声音不大,却往脑仁里钻。
    阿星双手抠进泥里,胳膊上青筋暴起。他想转头,想拿那把生锈的扳手砸过去,想把身后那个老傢伙拽出来换自己顶上。
    脚踝被一只手攥住了。
    吴老狗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他拿命换的这几分钟,你想糟蹋了?”
    话音刚落。
    后方最后的一丝杂音也断了。
    达叔的骨架彻底卡死了洞口。外面的虫潮进不来,血腥味也被封死在后面。
    狭窄的土洞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干……”
    阿星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怪音。
    他没喊叫。脑袋狠狠往下砸去。
    砰!
    砰!
    额头撞在坚硬的土石上,皮肉破开,泥沙混著血糊在眼睛上。
    吴老狗抬腿踹在阿星腿肚子上:“往前爬!”
    阿星停了动作。
    他没擦脸上的血。手脚並用,跟疯狗一样朝前面的黑暗里刨。指甲翻了,手指在粗糙的土层上拖出一路血印子,速度却越来越快。
    不知爬了多久。
    前面透出微光。
    阿星整个人从盗洞出口翻了出来,重重砸在石板上。吴老狗紧跟著滚出。
    这是一个地下溶洞。几十米高的穹顶掛著钟乳石。最顶上的裂缝漏下来一片惨白的月光。
    阿星仰面躺著。
    泥水和血水在脸上结了痂。他盯著那个月光口,一动不动。
    那个装著通厕所皮搋子、大扳手和几条花裤衩的蛇皮袋,就扔在手边。这是他吃饭的傢伙。
    此刻看来,就是一堆破烂。
    吴老狗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他看了地上的阿星一眼,什么都没问,掏出青铜罗盘开始找路。
    ……
    三天后。
    九龙城寨。
    太阳斜斜打在逼仄的巷道里,油烟味和下水道的餿味混在一起。
    林子葱嘴里叼著半根烟,双手上下翻飞,正给一辆破电瓶车上轮胎。
    田启文搬了个小马扎,手里拿著焊枪,正在对付一堆报废的收音机主板。
    巷子最里头的棋牌室,苑琼把麻將拍得震天响,正指著对家老头的鼻子骂他出老千。
    街坊邻里的叫骂声、铁器碰撞声,吵得人脑门疼。
    巷口多了一个人。
    阿星回来了。
    趿拉著那双塑料人字拖,印著“专业疏通”的t恤破成了布条,后背沾著大片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污。
    他拖著那个乾瘪的蛇皮袋,一步一步往里走。
    人字拖擦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林子葱手里的扳手顿住了,菸灰掉在裤腿上也没去拍。
    田启文放下了焊枪,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镜。
    棋牌室里的麻將声停了,苑琼丹探出半个身子,嘴里的话骂到一半咽了回去。
    整个巷子突然静得只能听见风扇的嗡嗡声。
    他们看著阿星。
    阿星后面,没人了。
    平时那个总跟在他后头、提著大包小包、逢人就发劣质香菸的谢顶老头,没回来。
    没人上前问。
    阿星目视前方,穿过巷子,走向自己的五金店。
    刚跨上台阶。
    一双红色高跟鞋挡在前面。
    元之秋披著真丝睡袍,头髮烫著大波浪,手里端著一个豁了口的砂锅。
    她没看阿星的脸,把砂锅往前一递。
    “阿达。”声音有些哑,“人呢。”
    阿星盯著那碗粥。
    滚烫的白色热气扑在脸上,带著猪肝的腥甜和米香。
    他伸出沾著泥垢的手,接住砂锅边沿。
    烫。
    温度顺著掌心传过来。
    “啪嗒。”
    水滴砸在粘稠的粥面上。
    “啪嗒,啪嗒……”
    阿星死死咬著牙,下頜骨崩出凌厉的线条。他试图憋住气,但肩膀开始耸动,幅度越来越大。
    他猛地蹲了下去。
    连人带碗缩成一团。
    “啊——”
    一声悽厉的嘶吼从他嗓子眼里撕裂出来。
    不是哭泣。
    是嚎叫。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嘶吼声在九龙城寨逼仄的楼宇间迴荡。
    街坊们站著没动。
    林子葱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废轮胎。
    田启文摘下眼镜,用沾满机油的袖子胡乱抹了抹脸。
    苑琼丹靠在门框上,別过头去点菸,打了三次火都没点著。
    元之秋低头看著地上那个崩溃的男人。她伸手扯掉头上的捲髮筒,扔在地上。
    ……
    夜深。
    棋牌室的捲帘门拉到了底。
    两张麻將桌拼在一起。上面没放牌,堆满了散乱的烟盒和菸头。
    阿星坐在最里头,脸上洗过了,换了件乾净的白背心。眼角红得发紫。
    吴老狗坐他对面,那把黑鞘短刀横在腿上。
    田启文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捲髮黄髮脆的牛皮纸,在灯泡底下缓缓摊开。
    “吴兄弟。”田启文手指向纸面,“你说的那个地下溶洞,看看地形对不对得上?”
    吴老狗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直接站了起来。
    纸上画著的,赫然是他们逃出来的那个巨大地下空间,连上面掛著多少根大钟乳石,底下的暗河走向,都標得清清楚楚!
    “怎么在你们手里?”吴老狗摸向刀柄。
    “祖上留下的。”元之秋拉开椅子坐下,点燃一根细长的女式香菸。
    她吐出一口青烟,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们这帮老傢伙,祖上都是吃阴间饭的。搬山,卸岭,摸金。”
    “达叔也是。”
    阿星猛地抬起脸。
    “达叔家里,不是倒斗的。”元之秋迎著阿星的视线,“他祖上是守陵人,一脉单传。”
    “湘西那个坑,根本不是什么王侯將相的墓。”
    “十五年前,他那三个师兄进去,是为了补地底的封印。失败了,命折在里面。”
    元之秋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我们这次去,不是为了冥器。”
    阿星一言不发。
    他站起身,拿起旁边那个破蛇皮袋,把口子朝下,猛地一抖。
    哗啦。
    破扳手、皮搋子全砸在桌上。
    “达叔拿后背堵了那个洞。”
    阿星盯著桌上的帛画,声音很平稳。
    “他把命留在那里。”
    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笔帐,得平。”
    话音落地。
    林子葱一把扯掉脖子上的毛巾。田启文拉开了工具箱的底座。苑琼从柜檯下面抽出一把生锈的洛阳铲。
    市井里的油滑和市侩消失得乾乾净净。
    元之秋站起身,披上外套,推开了棋牌室的后门。夜风灌进来。
    “准备傢伙。”
    “这次我们下地,不倒斗,只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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