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就算他不贪,他底下的人也未必干净。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其余的便再也瞒不住了。况且假的东西查上一百次,也成了真的。百姓可不管谁好谁坏,只盼着上头多杀几个贪官污吏,好出口恶气。”
    贺兰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所言极是。”
    皇帝目光一转,落在贺兰霁身上,意味深长地道:“二哥,此事交给旁人办,朕终究不放心。再者,秦观毕竟是秦钦的亲侄子,又是你的夫郎。你总该做点什么,好叫他们彻底撇清关系,免得日后牵连过深。”
    贺兰霁听出皇帝话外的敲打之意,神色一凛,当即躬身拜道:“臣明白。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此事办妥。”
    早在之前,贺兰霁安排秦观假死,就是为了与秦国府彻底断绝联系,确保日后秦观不被牵连其中。如今皇帝又提起此事,显然对此仍心存芥蒂。
    贺兰霁暗自握紧袖中的手,心中清楚,皇帝对秦钦的忌惮已深入骨髓,这几年秦大将军养寇自重,听调不听宣,始终是皇帝眼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刺。为了秦观,也为了他们的将来,秦钦必须死。
    秦钦归来,虎符至今未交,此次回京只带了一千亲卫队,一旦被他逃到京外,与麾下三十万大军回合,那就难办了。
    贺兰霁心中已有决断,若秦钦当真敢反,他会亲自带队,捉拿秦钦。
    ·
    春深露重,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京城的雾气依旧浓重,仿佛一层薄纱笼罩在街巷之间。
    秦钦多年行军打仗,早已练就了敏锐的直觉。此刻,他察觉到几分异样,一路行来,竟连个打更人的影子都未曾见到。距离镇安王府仅剩一条街的距离,远远望去,府邸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连一盏灯火也无,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慌。
    秦钦猛然勒住马缰,沉声道:“回头!”身后几个亲卫也都停了下来。
    秦观从他怀中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去镇安王府了吗?”
    秦钦目光凝重,语气坚定:“去城外。”他低头扫了一眼被寒风吹得微微发颤的秦观,声音放缓了几分:“害怕吗?”
    秦观摇了摇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秦钦铠甲上的披风,指尖微微发白:“没有,我只是高兴,很高兴你这一次没有丢下我。”
    他声音很轻,很柔,轻易就会被风吹散:“你知道的,我总是在等你。”
    当年秦钦第一次随军出征,秦观也闹着要跟着去,一路哭着跑到了城门口,还是被人拦下。后来每一次,秦钦怕他伤心,总是留下一封信半夜离开,等秦观醒来的时候,大军早已出了城。
    秦钦敛下眼眸,沉默片刻,摸了摸怀里人的乌发:“我知道。”
    “驾!”一声轻喝,马蹄声渐远去,转向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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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思考了一下,这章写不完,修罗场还是放在下一章,争取粗长[狗头]
    第101章
    一个时辰前,镇安王府。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映得堂中一片昏黄。
    镇安王捧着茶盏,战战兢兢站在堂中,声音带着几分不安:“贺大人,请……请用茶。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贺兰霁并未伸手接茶,淡淡扫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王爷应该很清楚,我自然相信王爷的清白,可圣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镇安王额上那滴缓缓滑落的冷汗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并不完全相信。”
    镇安王是先皇的亲哥哥,年过半百,两鬓已染上斑白,膝下有三子四女。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折腾出这些事来。
    原以为秦大将军手眼通天,行事无人能察。谁知当今皇帝虽年纪尚轻,心思却极为缜密,手段更是凌厉,一招便将他那点活络的心思彻底打散。
    镇安王知道眼前这位虽然官职不高,却是皇帝身边的亲信,手握实权。
    此刻为了身家性命,他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体面,腆着老脸挤出一丝笑容,低声下气道:“大人可否透露一点消息,圣上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贺兰霁语气不疾不徐:“很简单。今日天亮之前,若秦钦来府上拜访,下官便只能将王爷与他一同羁押,交于大理寺监处理。若无人上门,那便恭喜王爷了,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安好。”
    镇安王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点头,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好好好,本王明白了。”
    很快,除了内院,镇安王府门上的灯笼全熄了。
    贺兰霁静坐了一会,眼看天色微亮,微微眯起眼睛:先前拦截下来的信上说得很明白,秦钦今晚会到镇安王府,这个点还不见人影,想必是不会来了。
    他毫不犹豫起身,走向院外:“留一队人马继续守着,你们随我出门。”
    “是!”
    ·
    此时此刻,城门口。
    许是在马背上颠簸久了,秦观隐隐觉得小腹有些酸胀,但还不算完全无法忍耐,他食指不自觉地抠着秦钦胸前冰冷的鱼鳞甲,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多久到?”
    秦钦道:“快了,要出城了。”
    秦观点点头,顺从地将头重新倚在秦钦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
    “开城门——吾乃忠勇神武龙骧将军秦钦,奉陛下之命出城,尔等速速放行!”
    “上头有令,无出城手牌,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城,将军请回吧!”
    秦钦抱着秦观,单手拽着缰绳,勒住还想继续往前冲的马。马蹄焦躁不安地踏动着,扬起一片尘土。
    秦钦眼中寒光一闪,杀意骤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众人心领神会,纷纷抽出了兵刃。
    “秦将军!你这是……你若擅闯城门可是重罪!啊——”拦路的守卫话未说完,已被秦钦一枪穿心,鲜血溅在冰冷的城门上。
    “快!快放箭!在贺大人来之前,决不能放他们出去!”城楼上的守将厉声喝道。
    瞬间,漫天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秦钦护着秦观,单手执枪,枪影如龙,硬生生从箭雨中杀出一条血路。箭矢擦过他的铠甲,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但他丝毫不为所动。
    “将军!您先走吧,我们断后!”一名亲卫将他们护在身后。
    “是啊将军,属下现在就去开城门,等到了城外与大军汇合,就……”另一名亲卫话未说完,身上已中了三四只冷箭。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冒出的血箭,踉跄着从马背上重重倒下。
    秦钦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双腿用力夹了一下马肚,马儿一声嘶鸣冲出城门,身后的亲卫们拼死抵挡着追兵,为他争取时间。
    小半边天已经微微亮起来了,但眼前仍旧是漆黑一片。长长的芦苇荡将他们包裹起来,一眼看过去竟望不见尽头。
    “别跑——”
    “停下——”
    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过芦苇荡,身后的追兵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凌厉的杀气。
    这些人不是先前守城的守卫,是皇帝麾下的羽林军骑兵,他们比普通守卫更加训练有素,不抓回秦钦誓不罢休。
    秦观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方才小腹的不适感再次加剧,如下坠般疼痛,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护住肚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攥紧秦钦的披风,避免自己从马背上摔下去。
    秦钦终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观观,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秦观紧紧咬住下唇,齿间几乎要咬出血来,他勉强挤出一丝声音,断断续续道:“没……没有,我……我很好,二叔,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秦钦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心中一紧,将人又往怀里搂了搂:“快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们的人就在前面。”
    “好……”秦观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秦钦怀里,脸色惨白如纸,乌眉紧蹙,背后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过了一会儿,秦钦察觉到秦观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从一开始的急促紊乱变得愈发轻柔,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他心中一沉,松开缰绳,伸手摸了摸秦观的脸,触手一片湿冷,全是冷汗。
    秦观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肚子里的胎儿早已成型。虽然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头三个月,但若是在这种时候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会一尸两命。
    秦钦不敢再想,低声唤道:“观观!不能睡。”
    “二叔,不用管我,我……我没事。”
    秦观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剧烈的疼痛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此刻仅仅是维持着被秦钦拥抱的姿势,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样,沉重而疼痛,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秦钦拉动缰绳,不敢再全速前进。马背颠簸,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也难以长时间承受,何况是身娇体弱的坤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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