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现在的情形,只怕还未到涑水镇,秦观便已经支撑不住了。
    “秦钦!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前路早有伏兵等候,纵你有十八般武艺,天纵奇谋,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已经逼近,为首的男人声音冷峻,掷地有声:“秦将军,无论是非对错,只要你悬崖勒马,圣上自有决断。若一味执迷不悟,只是自寻死路!”
    那声音熟悉至极,低沉而冷静,不带一丝感情。秦观勉强睁开模糊的双眼,撑着力气从秦钦背后探出头去。只见那个举起弓箭、紧紧扣住弓弦的男人,正是贺兰霁。
    不要!!!
    秦观心中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然而那支箭已经离弦,又快又稳,划破凄冷的夜空,呼啸着直逼秦钦的后背。
    “锵!”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秦钦一个回马枪,精准地挑落了那支箭矢,环着秦观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在无声地安抚。
    秦观那颗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这才稍稍平复。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看见背后数百骑兵齐齐举起了弓箭,寒光闪烁的箭尖直指他们,只待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大人,可要动手?”身后的骑兵低声请示。
    贺兰霁瞳仁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一抹貂裘,眼中泛起血丝。他不会看错——那件披风,那个环着秦钦脖颈,赫然露出一截玉色手腕的人,是本应该还在家中安睡的秦观!
    “驾!”贺兰霁狠狠抽了一记马鞭,策马疾驰而去,声音冷厉如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若谁敢擅自射出第一箭,我一定亲手砍下他的头!”
    “贺大人?!”众骑兵面面相觑,虽然心中疑惑却无人敢违抗命令,纷纷收起弓箭,拔刀紧随其后。
    秦观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即便二叔当真要谋反,与镇安王沆瀣一气,为何带领羽林军前来追捕的人会是贺兰霁?
    秦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往日种种恩爱此刻皆成淬毒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头。
    昨夜红烛摇曳,贺兰霁修长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檀木梳齿轻轻刮过头皮:“明日一早要去苑马寺核验一批新来的马驹,等后天休沐,带你去湖边游船可好?”
    那声音温柔似水,此刻想来却字字诛心,原来追捕秦钦,就是所谓的“核验马驹”。
    三日前他害喜得厉害,贺兰霁端着药碗,一勺勺吹凉了喂他:“二叔近日得陛下器重,贵人事忙,等再过两月便能得空陪你。”
    可笑!若今日秦钦被捕下狱,再过两月,他怕是只能见到二叔的衣冠冢了吧?
    还有更早之前,贺兰霁将他圈在怀里,指尖轻抚他微隆的小腹:“等孩子出生,就把徐嬷嬷接进府里,让她帮你一起照料。”
    那时他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却是天大的笑话,秦国府一旦倾覆,徐嬷嬷还能活得成吗?
    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若自己不曾答应同二叔离开贺府,此刻是不是还躺在床上做他的春秋大梦?
    “苑马寺监丞?”秦观忽然低笑出声,喉间漫上腥甜。
    他想起那日画舫游湖,贺兰霁为他披上袍子,岸上火树银花次第绽放,映得那人眉眼如画。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编织的骗局,那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他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一个任人摆布、天真可笑的玩物吗?
    细想想,贺兰霁早就露出马脚了。
    之前他半夜腹痛,夜不安枕,贺兰霁竟能连夜请来德高望重的太医院首座。
    从他怀孕开始,补品跟流水似的,每天都有人送新鲜的雪蛤、燕盏过来,不管靡费多少,贺兰霁眉头也不曾皱一下。这些远不是一个六品监丞俸禄能负担得的东西。
    难道,贺兰霁替他掖被角时的体贴,为他按摩小腿抽筋时的温柔,甚至缠绵时落在他颈间的吻,那些被他当作旖旎情思的细节,也都只是算计?
    秦观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所以爱是可以演出来的吗?
    「观观,再多跟我说说二叔的事吧。」
    「咦?为什么,你怎么忽然对我二叔那么好奇?」
    「不是,毕竟我们成亲仓促,恐怕他会对我有一些不好的看法,我想提前了解一下二叔的喜好,免得日后出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哈哈哈,贺兰霁,原来你也会怕呀?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你知道的所有,我都想了解。」
    原来他不过是这盘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罢了。
    秦观越想越深,浑身发冷,感觉到秦钦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咬牙道:“二叔,带着我,你走不远的……别管我了,放我……放我下来吧……”
    “胡说!”秦钦攥紧缰绳,铠甲上凝结的寒霜簌簌而落,“前面就是渡口,过了江就安全了。”他回头望了眼身后,夜色中隐约可见火把的光点,“观观,再撑一会。”
    秦观将脸埋进秦钦怀里,泪水浸湿了冰冷的铁甲:“逃不掉的,是我太傻,连累了二叔。”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秦钦忽然收紧手臂,“只恨我回来得太晚,让你被那狼子野心蒙蔽了眼。”
    秦观浑身一颤,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秦钦和贺兰霁见面时气氛总是剑拔弩张,只怕二叔早就知道了一切,只是顾忌着自己,不好多言。
    “秦将军这是要带我的夫郎去哪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刺破夜色,贺兰霁一骑当先,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秦钦怀中的少年,声音温柔得令人心颤:“观观,过来。”
    追兵很快将秦钦围了起来,四面楚歌,秦钦已无路可逃,但他丝毫没有露出胆怯,仍旧环着秦观,像个战神迎风骑马而立:“贺兰霁,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到旁人,你若是真男人,便痛痛快快与本将军打一场!”
    “好,我答应你。”贺兰霁看向躲在秦钦怀中委屈惊恐的少年,像往常一样低声哄道:“观观,一切都是为夫不好,我可以解释,你先听话,乖乖过来好不好?”
    秦观从秦钦臂弯间望去,火光中贺兰霁的眉眼依旧俊美如初。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声音都带着颤:“我不信你,贺兰霁,你现在说的话一个字我都不信。”
    “观观!”贺兰霁低唤了一声,感情浓郁,又带着无限颓靡的眼神深深看了秦观一眼,手指攥住长剑更加用力,仿佛能将整个剑柄捏碎。
    贺兰霁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当他忽然惊觉秦钦怀中抱着的人是秦观,当他看见狐裘下露出的一截玉色手腕,当他看见秦观那双望着他带着憎恨和愤怒的眼睛,他意识到他还是搞砸了一切。
    命运的发展本就是不可预料的,没有人能做到永远运筹帷幄。他欺骗他,他占有他,他珍视他,他比任何人都要爱他,为什么上天一定要把他们放在对立的两面?
    如果用心铸造的美好谎言轻而易举就会被捏碎,那么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强取豪夺。
    贺兰霁没有退路,他剑指秦钦,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秦将军,你我二人今日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这里,还请赐教。”
    秦钦冷声道:“正合我意。”
    两人一同下马,于天将亮的日光下对立。
    秦钦手中的寒铁枪尖在晨曦中泛起冷光,枪杆扫断大片芦花时,对面剑刃已贴着地面削来。
    秦钦撤步后仰,枪头钉入泥土稳住身形,右腿顺势掀起草皮。飞溅的土块撞上剑脊的刹那,他抓住枪杆自下而上挑出,割开贺兰霁左袖三道长痕。
    贺兰霁旋身躲过,筒靴带起芦苇碎屑,右手长剑穿过晃动的草茎,直面刺来。
    秦钦横枪格挡,枪杆与剑尖相撞发出“砰”得一声脆响,剑尖没入枪杆半寸,剑身微弯。
    秦钦突然拧腕将剑身压入泥地。
    贺兰霁立即弃剑腾空,靴尖踢翻枪杆,信手又从身后骑兵鞘中抽出一把长剑,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秦钦在战场上浸染多年,出手处处见杀招。
    贺兰霁暗中为皇帝办事,杀人也如家常便饭,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先前比武场上他输秦钦三招,不过是故意示弱让秦钦出气,为了让秦观心疼。
    此刻毫无顾忌,他用尽全力拿命来拼,倒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对秦钦颇有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之感。只可惜,贺兰霁不是英雄,秦钦也永远不会和他成为朋友。
    “……”
    秦观攥紧了手心,在马背上看得胆战心惊。他本以为自己希望贺兰霁死,可真看见枪尖快要贴上贺兰霁脖颈的时候,他的心跳不禁急剧加速起来,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几乎可以预见太阳的升起,然而这场决斗还没有结束。两个人都闷声不吭,鼻间嗬嗬喘着粗气,满地芦花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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