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早晨,雾气像是没搅开的浆糊。
    许安趿拉著那双五块钱的草鞋,在那条被大货车压得坑洼不平的国道边走著。
    他走得极稳,草鞋踩在泥水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胸前的手机支架隨著他的步子微微晃动,镜头里全是起伏的山峦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柏油路。
    “大傢伙,这贵州的山真厚实,俺走了大半天,感觉还在人家的肚脐眼儿里打转。”
    许安对著镜头哈出一口白气,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清澈的迷茫。
    他揉了揉肚子,那里传出一阵不爭气的闷雷声。
    “兜里那五块钱,俺想留著。等会儿瞅瞅哪家地里有没收完的庄稼,俺去帮把手,换个红薯啃啃就行。”
    直播间里,这时候已经是清晨六点,在线人数却依旧稳定在五百多万。
    “安神,你那肚子叫得比喇叭都响,看得我手里的皮蛋瘦肉粥都不香了。”
    “谁能想到,一个在上海让百亿大佬下跪的男人,现在在山沟里打算蹭红薯吃。”
    “官方能不能给安神空投点吃的?孩子太实诚了,这草鞋走几百公里不得把脚底板磨禿了?”
    许安没看弹幕,他的目光被前方一个岔路口吸引了。
    一辆极其破旧的长途平板货车横在路边,车尾处冒著一股子灰黑色的烟。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车軲轆底下,用扳手拼命砸著什么。
    汉子满脸通红,嘴里不住地喘著粗气,眼神里全是那种被生活逼到死角后的绝望。
    许安挪了挪步子,走到跟前,习惯性地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插。
    他没敢直接搭话,只是盯著那车尾的后桥看。
    在许家村,这种老式拖拉机的毛病,他看一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个……大叔,这后桥是憋住了,你这么砸,容易把牙子砸崩了。”
    许安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国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警惕,隨后在看清许安那身土掉渣的装束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汉子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石子路面上。
    “崩了就崩了吧。这车拉的是急件,晚一分钟,我这趟活的运费就得被平台扣光。”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原本被风吹乾的眼眶,此刻又被热汗给浸湿了。
    “孩子,大叔没力气了,这一路赶了三天三夜,就为了把这车配件送到县城的厂子里救急。”
    许安低头看了看那汉子的手,虎口处全是被震裂的血口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帆布袋解下来,极其轻地放在路边。
    许安走到车尾,在那汉子惊愕的目光中,慢慢蹲了下去。
    他没有用扳手,而是直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扣住了那块卡得死死的钢樑。
    “俺村里修车,不兴用蛮力砸。得顺著它的性子,给它个台阶下。”
    许安抿了抿嘴,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悄然凝聚,那件旧棉袄被绷得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崩裂声。
    直播间里的画面在这一刻静止了。
    千万网友盯著那个躬著背的瘦削身影。
    只见那重达千斤的货车车厢,竟然在许安的肩膀顶起下,硬生生地往上挪了三公分。
    “咔噠”一声脆响。
    被憋死的后桥组件,在这一瞬间奇蹟般地归了位。
    汉子惊得连菸头掉在腿上都没察觉,他指著许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这……这力气,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
    许安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脸色依旧平淡。
    “俺不是神仙,俺就是以前常帮俺爷爷按猪。猪挣命的时候,力气比这大。”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此刻疯狂炸裂。
    “安神:我只是把这车当成了三百斤的二师兄。”
    “你们看那个汉子的眼神,他刚才那副样子是真的想去死,现在他眼里有光了。”
    “这一托,托住的是一个家庭的生计,安神真的太顶了!”
    汉子挣扎著站起来,从驾驶室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里面有半盒吃剩的冷麵和一瓶没喝完的水。
    他递给许安,手都在打颤。
    “孩子,大叔身上没现钱,都压在油卡里了。这两口面你別嫌弃。”
    许安看了看那面,咽了口唾沫,却摇了摇头。
    “大叔,你还没到地儿,这面留著你待会儿没劲了吃。俺……俺能搭你一段路不?”
    他挠了挠头,脸有些红。
    “俺想回河南,要是顺路,你把俺放在下个镇子口就行,俺不挑地儿。”
    汉子重重地点头,拉开那个满是烟味的车门。
    “顺!怎么不顺!只要是回北方的路,大叔豁出命也把你拉回去!”
    货车发出一声欢快的轰鸣,重新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
    许安坐在副驾驶,双手抓著安全带,眼神极其紧张地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这是他第一次坐这种大车,这种脱离大地的失重感,让他再次缩起了脖子。
    汉子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跟许安说话。
    原来,这汉子叫老李,家里的孩子刚上大学,这一整车零件是他最后的希望。
    就在这时,许安的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极其醒目的视频通话申请。
    帐號id:【老兵赵建国】。
    许安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在曹县国道边,为了找儿子奔波了二十年的卡车司机。
    他极其侷促地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赵建国穿了一身新衣服,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此刻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气。
    在他身边,坐著一个眉心有痣的年轻保安,正对著镜头憨厚地笑著。
    “恩人!安子!我带儿子回家了!”
    赵建国的声音在大货车的喇叭声中显得格外洪亮,震得许安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们现在就在你回河南的必经之路上。”
    “我就守在那个分岔路口,安子,你不让我接你,我这辈子都不回许家村了!”
    许安的鼻子猛地一酸,他看著镜头里那对紧紧靠在一起的父子。
    这种因为他的一条直播而改变的人生,让他觉得肩膀上的压力比刚才那台大货车还要重。
    “大叔……俺就是路过。那个,俺不吃好的,你別乱花钱。”
    许安极其心虚地叮嘱了一句,双手紧紧攥著怀里那个草编的平安扣。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此时早已泪目成灾。
    “这种闭环式的感动,比任何电影都要精彩。”
    “赵建国大叔,接到安神了记得多给他加两个鸡蛋,他在石料厂搬了一天的石头!”
    “看著这人间烟火,我觉得这世界还是值得的。”
    老李在旁边听到了对话,他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大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不知道揉了多少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小姑娘。
    “孩子,我也有个闺女,在省城读师范。”
    老李腾出一只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照片。
    “要是没有你刚才那一顶,我今天可能就真的从那个弯道开下去了。”
    许安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著窗外已经渐渐亮起的天光。
    在这条漫长的归乡路上,他其实什么都没带。
    没有金钱,没有名望,只有一双草鞋和一颗总是不安生的赤子心。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走在这条路上,就有无数个像老李、像赵建国这样的人,会拉著他的手,一起走下去。
    车轮在国道上飞驰。
    许安靠在椅背上,竟然在那充满机油味的驾驶室里,沉沉地睡著了。
    他的梦里,许家村的那两头大肥猪,正哼哧哼哧地等著他回去开席。
    而在大货车的身后,无数辆自发跟著直播间定位而来的小车,正在公路上匯聚成一道长长的灯火之龙。
    大家都在极其默契地保持著距离,不去打扰那个正在做梦的年轻人。
    这一路,万家灯火,正在为他护航。
    大货车那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暴雨前夕的寧静。
    许安在副驾驶座上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脑袋磕在车顶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迷迷瞪瞪地揉著眼,眼神里透著一种被吵醒后的惊恐。
    “老李叔,咋不走了?是不是车又憋住了?”
    许安的声音沙哑,带著点还没睡醒的软糯,双手下意识地就往那洗得发白的袖筒里钻。
    正在抽旱菸的老李没说话,只是颤抖著手指,指了指挡风玻璃外面,菸头的火星子差点烫到他那长满老茧的手。
    许安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前方是贵州通往湖南的国道分岔口,本该空旷的柏油路,此刻竟被黑压压的车队塞得严丝合缝。
    最前面的不是豪车,而是十几辆洗得鋥亮、掛著大红花的解放牌大货车,排成一字长龙,蔚为壮观。
    在这些钢铁巨兽中间,站著几百个穿著各异的人,有满身油污的司机,有背著书包的学生,还有提著菜篮子的老太太。
    他们没有吵闹,只是静静地守在路边,手里举著各种各样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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