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伸长脖子一瞅,那上面写的是:【欢迎安神回乡】、【孩子,辛苦了】、【大蒜俺们买好了,回来吃麵】。
    “妈呀……”
    许安低声哀嚎了一句,社恐的本能让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想把脑袋直接扎进座椅底下的废报纸堆里。
    “老李叔,咱能不能倒车?俺……俺怕生,这阵仗俺接不住。”
    许安急得脸通红,额头上那层稀薄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眼神乱瞟,活像一只进了陷阱的土狍子。
    老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儿子照片仔细揣回怀里,眼眶通红地摇了摇头。
    “安子,大叔想带你闯过去,可俺那心不答应,你看最前面那个人是谁。”
    许安颤抖著手,把手机支架重新对准车窗外,直播间在开启的一瞬间,弹幕数量直接呈指数级爆炸。
    “安神醒了!快看他那懵逼的小眼神,这具象化的社恐简直太真实了!”
    “前面的车队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赵建国大叔吗!他真的守在路口了!”
    “这哪是简单的接人,这是半个中国的善良都在这儿匯合了。”
    “官方號也在看!快看【平安北京】和【河南文旅】都在直播间里刷礼物呢!”
    许安没心思看弹幕,他死死盯著最前方那辆货车头下面站著的老汉。
    赵建国,那个在曹县路边,为了找儿子白了头的卡车司机。
    此时他穿了一身並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头髮理得整整齐齐,手里牵著一个有些拘谨的年轻保安。
    那年轻保安眉心有一颗痣,正是赵建国找了二十年的心头肉。
    赵建国看见了老李的车,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珠子猛地亮起两道精光,他那厚实的嘴唇剧烈颤抖著,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噗通”一声。
    赵建国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跪在了那冰冷的硬石子路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边的年轻保安也红著眼眶,跟著父亲齐刷刷跪下。
    许安被这一下震得三魂七魄都快飞了,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直接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跳了下去。
    “大叔!使不得!你这不是折俺的寿吗!”
    许安穿著那双五块钱的草鞋,在那坑洼不平的国道上跌跌撞撞地跑著,草鞋带起的泥点子溅了他一裤腿。
    他一把抱住赵建国的肩膀,使出了刚才在石料厂搬石头的牛力气,强行把这两个大老爷们儿从地上往上提。
    “俺就是发了个视频……俺啥也没干,大叔你快起来,路边的乡亲都瞅著呢,俺臊得慌。”
    许安的声音里带著哭腔,那种极度的侷促让他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可他的手却抓得极死。
    赵建国抬起头,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全是泪,他死死抓著许安那截全是土的棉袖口,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铅。
    “安子……没有你,我这辈子可能就死在寻找的道上了。”
    “我这儿子……他是个好娃,他在外面给人看大门,他听了你的直播才认出我这张老脸。”
    赵建国转头对著身后的年轻保安吼了一句:“赵凯!给安神磕头!他是咱家的活菩萨!”
    赵凯也是个实诚孩子,眼瞅著又要往下跪,许安嚇得一缩脖子,赶紧从兜里摸出那个草编的平安扣,一股脑塞进赵凯手里。
    “別磕了,再磕俺现在就跳进旁边那水沟子里去!”
    许安指了指国道边的深沟,那眼神清澈中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疯狂,硬是把赵凯给震住了。
    “这个……这个是大理的大爷编的,保平安,你拿著,以后陪著你爹,別再弄丟了。”
    许安低著头,眼神避开周围那些热切的目光,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双手习惯性地插回袖筒。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看著这一幕,原本热闹的弹幕区突然变得极其安静,隨后是一片极其整齐的“祝贺重逢”。
    “看到没,安神送的东西从不值钱,但每一件都能让人心口滚烫。”
    “赵建国大叔找了二十年,安神用一双腿走了几千公里,这就是中国人的因果。”
    “你们看那些围观的人,没人上前打扰,都在偷偷抹眼泪,这种氛围太感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眼镜的年轻姑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是县里民政局的志愿者,手里提著一盒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和几张刚出锅的油饼。
    “许安大哥,这是赵叔特意交代,跑了十里地给你买的河南味道,还热著,你吃一口吧。”
    许安瞅著那碗飘著厚厚一层香油和胡椒味的胡辣汤,鼻头猛地一酸,那是他梦里都能闻见的家乡味。
    他没客气,蹲在那国道边的里程碑上,接过碗,拿勺子在那浓稠的汤里搅了搅。
    他也没去在意什么形象,在那几百万网友的注视下,唏哩呼嚕地喝了一大口,辣得他直哈气。
    “得劲……”
    许安抹了一把嘴,眼神里那抹忧鬱总算散了一点,他对著周围那些红著眼眶的乡亲们露出了个靦腆的笑。
    “大傢伙……路还得通,咱別把车堵在这儿,俺这就接著往回走。”
    赵建国站起身,指了指身后那十几辆大货车,语气极其坚决。
    “安子,別走了,大叔这车虽然破,但能带你回河南,咱这一趟油钱,哥几个全包了!”
    许安看了看那宽敞的驾驶室,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有些散架的草鞋。
    他那双被烟火气薰染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清澈的固执。
    他极其老实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灰。
    “大叔,车太快了,俺坐在上面,看不清路边那些没收的庄稼,也听不见地头上的声音。”
    许安把那个破帆布袋重新跨在肩膀上,紧了紧那件满是风尘的旧卫衣。
    “俺爷爷说,脚底下没根,那人就轻飘飘的,俺这一路还没走够,俺想再多瞅瞅。”
    赵建国愣住了,周围那些原本想载他一程的司机们也都愣住了。
    在现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坐飞机的时代,这个身家可能过千万的年轻人,竟然选择用双脚丈量土地。
    直播间里的弹幕再次掀起了高潮。
    “这种孤独的修行,才是安神最真实的样子。”
    “他不坐车,是因为他想把那份温情留得久一点,想把这大好河山看得更细一点。”
    “官方通报了:贵州、湖南交警將暗中为许安提供路段保卫,绝不干预,只保平安!”
    许安转过身,没让大家送,他那单薄的背影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既渺小又极其伟岸。
    他走在那条通往北方的山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草鞋在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岁月在翻书。
    就在他走出一百多米远的时候,身后的赵建国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安子!回村的那天,给叔打个电话!叔给你杀头最大的肥猪!”
    许安没回头,只是举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用力地挥了挥。
    他走进了那一团尚未散去的晨雾里。
    他的新旅程,不再是受人所託,而是为了去遇见那些平凡却伟大的光。
    直播间里,许安的粉丝数正在以每秒钟几百个人的速度向上跳动,但他的脚步始终不紧不慢。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隱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嘹亮的牛铃声,还有那属於大山最深处的歌谣。
    许安吸了吸鼻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劲儿。
    那是属於河南许家村许安的,属於一个社恐青年最热烈的生活態度。
    风吹过,国道边的野花在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位行者送行。
    许安低下头,看著路边那只正努力翻过石块的小甲虫,自言自语了一句。
    “小傢伙,咱俩一样,路虽然远,但总归是能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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