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西山,四合院的暮色渐浓。
    何雨柱牵著何雨水回了家,东厢房的灯亮起来时,院门口正好迎来第一批下工的人。
    易中海和贾东旭是一前一后走进胡同的。
    准確地说,是贾东旭一路小跑地跟著易中海,像个尾巴似的缀在后头。
    “易师傅,您今天处理那个零件我看了,真是一绝!”贾东旭脸上堆著笑,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崇敬,“大师傅就是大师傅,我什么时候能有您这手艺就好了。”
    易中海背著手,步伐稳健,国字脸上掛著淡淡的、矜持的笑。他偏过头看了贾东旭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满意,但嘴上却说:“手艺是练出来的,急不得。你们年轻人,踏实干,將来总有出息。”
    “是是是,您说得对。”贾东旭连连点头,“我就是想,要是有您这样的师父带著,少走多少弯路啊。”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了。
    易中海没有接茬,只是“嗯”了一声,脚步却放慢了些,让贾东旭能跟得更从容。
    他喜欢这种感觉。被尊重、被討好、被需要的感觉。尤其是贾东旭这样年轻机灵的后生,鞍前马后地跟著,让他心里那根多年无子的刺,不那么扎人了。
    “东旭啊。”易中海忽然开口。
    “哎,易师傅,您说。”贾东旭立刻凑近半步。
    “做人呢,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贾东旭一愣,隨即答道:“是……手艺?”
    “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但不是做人的根本。”易中海语重心长,声音里带著几分长辈的敦厚,“做人的根本,是孝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看什么崇高的东西:“尊老爱幼,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对你妈孝顺,这是孝;你对院里的老人尊重,这也是孝。一个人,只有懂得孝道,才能立得住,走得远。”
    贾东旭认真听著,不时点头,脸上全是受教的表情。心里却在想:又来了,又来了。这老头三句话不离“孝顺”,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反而更加恭敬:“易师傅,您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从小我妈就教我,要对长辈孝顺,要懂得感恩。看到您对院里的聋老太太那么好,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
    易中海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两人走到院门口,却见守门的人换了。
    不是閆埠贵,而是他老婆苟小莲。她挺著微隆的肚子,正弯著腰给门口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水。脚边放著一个竹篮,里头躺著几样东西——半个地瓜,两根蔫头耷脑的胡萝卜,几根大葱。
    这是她今天的战利品。閆埠贵去钓鱼了,换她来守门,顺便把下午从菜市场捡来的“便宜”晾一晾,显摆显摆。
    苟小莲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易中海和贾东旭,两人的手都空著,什么也没拿。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眼皮一耷拉,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浇花。
    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他一个轧钢厂数得著的大师傅,平时谁见了他不主动打招呼?苟小莲这样,分明是看他们没带东西,连招呼都懒得打。
    贾东旭也察觉到了,心里暗骂一声势利眼,但面上不显,主动开口:“閆婶儿,浇花呢?”
    “嗯。”苟小莲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两人没再多说,一前一后进了院。
    中院,易中海和贾东旭分道扬鑣。一个往西走,一个往东回。
    易中海推门进屋,李翠莲正从灶台边站起来。桌上摆著饭菜,何雨柱带来的那盒菜已经热好了,搁在中间。
    “回来啦?”李翠莲擦了擦手,“洗洗手吃饭吧。”
    易中海“嗯”了一声,脱下工装掛好,走到脸盆架前洗手。洗著洗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午老太太是不是来过?”
    李翠莲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易中海擦乾手,坐到桌边,“她说什么了?”
    “老太太让你晚上去她那儿一趟。”李翠莲把筷子递过来,“说有事跟你商量。”
    易中海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眉头微微皱起。老太太叫他,从不说“商量”,只说“有事”。这次特意让翠莲传话,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没心思吃饭了,放下筷子:“我先去老太太那儿。”
    “不吃饭了?”李翠莲有些担心,“都这会儿了……”
    “我去老太太那儿吃。”易中海站起身,看了眼桌上的菜,想了想,从碗柜里拿出个小碗,拨了小半碗何雨柱带来的菜进去,又加了两块窝头。
    李翠莲张了张嘴,但看著丈夫认真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易中海拎著提篮出了门。走到中院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声音也提高了些:“翠莲,我去给老太太送饭了,你先吃吧。!!”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中院里的人听见。
    中院何家,何雨柱正在给雨水夹菜,听见这声喊,筷子顿了一下。
    又开始了。他心里冷笑,原来的傻柱听了可能会觉得易中海是个好人,喜欢孝顺院里的老人。可他是何雨柱他知道这是易中海在立人设,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作秀的机会。
    易中海走到后院时,正好碰上刘海忠下班回来。
    刘海忠今天难得没加班,正背著手往家走,见易中海拎著提篮过来,眼睛一眯:“老易,这是去哪儿啊?”
    “给老太太送点饭。”易中海停下脚步,语气平常,“老太太年纪大了,一个人做饭不方便,翠莲每天帮著做,今天我带点菜过去,让她尝尝。”
    刘海忠看了眼提篮,心里酸溜溜的。他是不太看得上易中海,总觉得这人装模作样。但这种孝顺老人的事,传出去是好名声,他都有点眼红了。
    “还是老易你想得周到。”刘海忠点点头,难得说了句顺耳的话,“尊老爱幼嘛,应该的。”
    易中海微微一笑,没有多言,拎著提篮继续往前走。
    聋老太太住在后院正房,独门独户。易中海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老太太,是我,中海。”
    门没关。聋老太太坐在床上,她看见易中海手里提著的篮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脸上浮起慈祥的笑:“中海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易中海进了屋,把提篮放在桌上,取出小碗和窝头:“老太太,这是丰泽园的菜,您尝尝。”
    聋老太太凑近了看。一小碗炒杂菜正是她见过的何雨柱带回来的剩菜,还只拿来了半碗,顿时一阵嫌弃。只是那嫌弃一闪而过,快得像根本没发生过。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满满的欣慰:“好孩子,你总惦记著我这老婆子。”
    “应该的。”易中海扶著她在桌边坐下,“您吃,我看著您吃。”
    聋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菜,慢慢嚼著,不住点头:“好吃,丰泽园的师傅,手艺就是好。”
    易中海也拿起一个窝头,陪著老太太一起吃。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细碎的咀嚼声。
    一顿饭不久就吃完了。聋老太太吃得慢,易中海也不催,耐心等著。
    终於,老太太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她没有立刻说话,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良久,才缓缓开口:
    “中海啊,这些年来,你待我不薄。”
    易中海连忙道:“老太太,您说这些干什么。您是院里的长辈,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应该的……”聋老太太喃喃重复著,转过头来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这孩子,心善,孝顺,院里谁不说你好。”
    易中海垂下眼帘,没接话。
    “可就是……”老太太嘆了口气,“就是命不好。”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仍平静:“老太太,您有话直说。”
    聋老太太看著他,目光慈祥,却又锐利如刀:“你今年四十三了吧?”
    “是。”
    “翠莲比你小两岁,也四十一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易中海心上,“你们成亲二十年,膝下……还是没有一儿半女。”
    易中海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没说话,垂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我没有別的意思。”聋老太太放缓了语气,“我就是心疼你。你对我这么好,我不担心没人照顾,可將来……將来你老了,谁来照顾你和翠莲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易中海心里最深的那个洞里。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太太,您是说……”
    “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聋老太太摇摇头,“可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要过。你没有孩子,老了怎么办?谁来给你养老?谁给你摔盆?”
    易中海没有说话。
    老太太看著他,目光里满是心疼,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她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有些话,点到了就行,得留给人自己去琢磨。
    “行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聋老太太撑著桌子站起来,“翠莲还在家等你呢。”
    易中海回过神,连忙起身扶她:“老太太,您歇著,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聋老太太摆摆手,又恢復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菜好吃,下次再来陪老婆子吃饭。”
    易中海应著,收拾好碗筷,拎著空提篮出了门。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他在后院的台阶上站了很久,看著黑沉沉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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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中海回到家时,李翠莲已经把饭菜又热了一遍。见他神色不对,李翠莲小心地问:“怎么了?老太太说什么了?”
    “没什么。”易中海放下提篮,坐到桌边,“我就是有点累。”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却食不知味。聋老太太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碾著。
    没孩子……养老……摔盆……
    易中海吃了两口菜,就停下来说道:“我待会儿有事,得去同事家一趟。“”
    李翠莲问道:“今晚要给你留门吗?”
    “不用”易中海说完就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李翠莲站在门口,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嘆了口气。
    易中海出了四合院,却没有往同事家的方向走。他绕了两条胡同,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確认没人跟著,才转身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西边的胡同,正是原本bj八大胡同之一胭脂胡同所在地。
    巷子很深,很暗,只有零星几盏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易中海轻车熟路地走进一个四合院,来到前院一扇门前,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门后站著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丰腴的身段裹在紧身的旗袍里,脸上涂著脂粉,眉眼弯弯,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媚意。
    “易哥。”女人看见他,眼睛一亮,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稀,“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你好几天了。”
    易中海没有说话,他迈进门槛,反手关上门。那张平时正直严肃、道貌岸然的国字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换上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
    “小白。”他哑著嗓子叫了一声,伸手搂住女人的腰,迫不及待地往屋里走。
    女人的笑声细细碎碎的,像夜风里摇曳的风铃。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
    中院,贾家。
    贾张氏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攥著半个窝头,咬一口,骂一句。
    “易中海这个老绝户,有好吃的也不知道给咱家送来!”她使劲嚼著窝头,仿佛那窝头是易中海的肉,“巴巴地送去给后院那个老不死的,她吃得动吗?那么大年纪了,吃那么好,纯粹是浪费!”
    贾东旭坐在桌边,闷头吃饭,一声不吭。
    “聋老太太那个老不死的,一把年纪了,天天吃好的穿好的,也不知道攒下来留给谁!”贾张氏越骂越来劲,“占著后院正房那么大两间屋,就住她一个人,死了还不是便宜院里?”
    “妈,您小声点。”贾东旭忍不住开口,“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贾张氏瞪他一眼,声音倒是压低了,“我告诉你,这院里没一个好东西,全都在算计。咱们不精明点,连汤都喝不著!”
    贾东旭没接话。
    贾张氏看著儿子蔫头耷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我让你討好易中海,你討得怎么样了?”
    贾东旭放下筷子,有些丧气:“就那样唄,不冷不热的。我跟他说了半天,他就跟我讲什么尊老爱幼、孝道传统,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看他是没那意思,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贾张氏眼睛一瞪,“你这就想算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贾东旭难得硬气一回,“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赔笑脸,他还摆谱,我图什么呀?”
    贾张氏深吸一口气,放下窝头,难得没有发火。她看著儿子,声音放缓了些:“东旭啊,你跟妈说,易中海跟你说的那些话,是对別人说过,还是只跟你说?”
    贾东旭想了想:“好像……没见他对別的学徒说这些。”
    “那他跟你说了几次?”
    “好几次了,每次下班路上都说。”
    贾张氏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
    贾东旭一愣。
    “你想想,”贾张氏压低声音,眼里闪著精明的光,“易中海那个老绝户,最怕什么?最怕老了没人管!他跟你说尊老爱幼,跟你说孝道,那是试探你呢,看你懂不懂事,知不知道感恩!”
    贾东旭若有所思。
    “他要是看不上你,懒得理你,一个字都不会跟你多说。”贾张氏循循善诱,“他跟你说这么多,说明他心里把你当个人选了,正在考察你呢!”
    贾东旭眼睛渐渐亮起来:“妈,您是说……”
    “你得加把劲!”贾张氏拍著儿子的手,“下次他再跟你说这些,你就顺著他的话头,说你自己最敬重孝顺的人,就是易师傅。说他为人正派,手艺好,对长辈孝顺,是你的榜样。”
    贾东旭连连点头。
    “然后……”贾张氏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像蚊子哼哼,“你得让他知道,你愿意给他养老。”
    贾东旭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傻儿子!”贾张氏恨铁不成钢,“谁让你直接说了?你不会拐弯抹角?比如说什么『易师傅您对我这么好,將来我要是能有出息,一定好好报答您』。这不就是那个意思?”
    贾东旭琢磨了一下,点点头:“懂了。”
    “还有,”贾张氏越说越来劲,“后院的聋老太太,你也得討好。”
    贾东旭皱眉:“她?一个老太太,討好她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贾张氏戳了戳儿子的额头,“聋老太太无儿无女,在院里住了几十年,谁都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家底。但她那两间正房,还有她屋里的那些老家具、老物件,隨便拿出一件都值钱。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说:“易中海孝顺她,那是做给全院人看的。你要是也孝顺她,易中海就会觉得你这人仁义,重情义,更愿意收你做徒弟。”
    “那……”贾东旭犹豫,“我要怎么討好她?”
    “简单。”贾张氏说,“平时见了面嘴甜点,叫声老太太好;逢年过节的,拎点东西去看看她;她腿脚不好,你有空帮她跑跑腿。用不了多少力气,就能落个好名声。”
    贾东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您说……易中海要是真收我当徒弟,將来他的房子、家產,真能是咱们的吗?”
    贾张氏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志在必得的篤定。
    “他一个绝户,没儿没女,不给你给谁?”她压低声音,“再说了,等他老了,干不动了,给不给他养老、怎么养,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贾东旭心里一跳,看著母亲,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但更多的是兴奋。
    “那要是连聋老太太的家產也……”他试探著问。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贾张氏满意地看著儿子,“东旭啊,妈教你这些,不是为了占便宜,是为了让你在这个院里站住脚。你要是能拿下易中海,將来在轧钢厂就有了靠山;要是能拿下聋老太太,在院里就有了名声。到那时候,什么媳妇找不著?”
    贾东旭眼睛亮了。
    “到时候,”他忍不住说,“我要找个最漂亮的媳妇,让院里人看看,尤其是傻柱那个小兔崽子,让他眼馋死!”
    “那当然!”贾张氏附和道,“我儿子这么出息,凭什么不能娶最好的?”
    母子俩越说越热络,仿佛那些房子、家產、媳妇,已经攥在手里了。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贾张氏又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窝头,这回咬得格外有滋味。
    四合院陷入更深的夜色。
    只有聋老太太屋里的灯还亮著,老太太坐在窗前,望著黑漆漆的院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幽幽的光。
    她听见了刘家隱约传来的哭骂声,听见了贾家母子压低的窃窃私语,也听见了易中海回家时沉重的脚步声。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像一尊古老而沉默的神像,注视著这院子里的人间烟火。
    还有烟火下面,那些翻涌不息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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