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欞上的旧报纸,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易中海从睡梦中醒来,眼皮动了动,没有立刻睁开。
    怀里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女人的一条胳膊还搭在他胸口,一条腿缠在他腿上,像八爪鱼似的缠绕著。呼吸声均匀细长,还在熟睡。
    易中海慢慢睁开眼睛,偏过头。
    白玉兰就睡在他旁边。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瞼上。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却像二十几岁,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嘴角微微翘著,睡著的时候还带著三分笑意。
    易中海看著她,志得意满之情从心底涌上来。
    易中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肩膀。皮肤光滑细腻,带著晨起的温热。他的手指顺著肩膀往下,划过手臂,划过腰肢,划过那丰腴的曲线……
    白玉兰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是被扰醒了,又像是无意识的撒娇。她没有睁眼,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那条腿缠得更紧了。
    易中海心里像有只猫在挠。他翻身想压上去,手已经不规矩地往下探——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昨天晚上,白玉兰说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易哥,”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我娘让人带信来了,说我们家那两个小子,被我那死鬼老公的家里人赶回来了。现在跟著我爹娘过,日子苦得很呢。”
    她的手在他胸口画著圈,轻飘飘地说:“那两个孩子可聪明了,又孝顺,以后肯定有出息。到时候啊,让他们好好孝顺你这个当叔叔的。”
    当叔叔的?
    易中海当时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什么叫当叔叔的?她这是想让他给那两个野种当爹!让他给別人的儿子当便宜老子!
    他一个轧钢厂的大师傅,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去给人当拉帮套的?去养別人的野种?传出去,他易中海的脸往哪儿搁?他还怎么在院里做人?怎么在厂里做人?
    他当时就嚇得一激灵,差点光著屁股从她家逃出去。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假装困得不行,翻个身就“睡著”了。
    现在想起来,后脊樑还发凉。
    易中海看著怀里这张熟睡的脸,刚才的慾火已经灭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欲望,有贪婪,有算计,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不甘心。
    为了这个女人,他花了多少心思?
    易中海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年轻时的荒唐岁月。
    那时候他还年轻,手里有几个钱,是八大胡同的常客。胭脂胡同、百顺胡同、韩家潭……哪家窑子他没去过?那些窑姐儿见了他,都笑脸相迎,“易爷长易爷短”地叫著。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快活似神仙,钱花得像流水一样。
    后来山河破碎,战乱四起。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家財,在兵荒马乱中损失殆尽。八大胡同去不成了,窑姐儿也见不著了,他才消停下来,老老实实进了轧钢厂当学徒,一步步熬成了现在的大师傅。
    再后来,经人介绍娶了李翠莲。李翠莲老实本分,勤快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女人。可结婚二十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易中海嘴上不说,心里却犯嘀咕。这问题,到底出在谁身上?想到以前的荒唐岁月,易中海心里隱隱有了答案.
    他不敢去查,也不敢去细想。男人不能生,这事儿传出去,他易中海的脸往哪儿搁?他在厂里还怎么挺直腰杆做人?
    可心里这根刺,一直扎著,拔不出来。
    直到一年前,他遇见了白玉兰。
    那时候她刚来bj,说是保定来的,男人死了,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过不下去,来bj投亲。她站在街角,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抹著灰,可怜巴巴的。可那双眼睛往他脸上一扫,他就知道,这女人不简单。
    那双眼睛会说话,会勾人,会让人心里痒痒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搞到一起了。
    易中海一开始只是贪图她的身子。可后来他忽然想到——这女人生过两个孩子,还都是儿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这块地是肥的,是能长庄稼的!
    如果能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那不就证明问题不在他身上了吗?那“绝户”这顶帽子,不就可以摘掉了吗?
    至於怀上以后怎么办——是去母留子,把白玉兰踹了,把孩子抱回去给李翠莲养;还是乾脆休了李翠莲,娶了白玉兰过日子——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易中海越想越美,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他在白玉兰身上下了血本。一年多来,光给她的钱少说也有四五百块。还有时不时带过来的吃的用的。他工资是高,可也架不住这么个花法。
    结果呢?
    她在床上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可肚子就是没动静。
    一年多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易中海心里那根刺,不但没拔出来,反而扎得更深了。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这女人根本就怀不上?可她明明生过两个儿子啊!
    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现在倒好,她肚子没动静,还想让他养別人的儿子?
    凭什么?
    易中海咬著牙,轻轻地把缠绕著自己的手脚推开。白玉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系扣子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穿好衣服,易中海站在床边,看著床上的女人。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睡著的白玉兰,少了几分媚態,多了几分人妻的温婉,看起来更加迷人。
    易中海的目光冷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他易中海不是那种提上裤子不认人的人,该给的,他给。然后没有一丝留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床上的白玉兰睁开了眼睛。
    她慢慢坐起身,不顾赤身裸体,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十块钱,对著阳光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丝笑。
    那笑容,没有半点睡意,只有冷冰冰的算计。
    “易中海啊易中海,”她轻声说,声音像刀子划过玻璃,“你个王八蛋,註定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
    她把钱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又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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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中海出了胡同,在街边找了个早点摊子,要了碗豆汁,两根油条。他吃得心不在焉,豆汁喝了一半,油条剩了一根,就付了钱往轧钢厂走。
    边走边想,越想越烦。
    走到轧钢厂门口,正好碰见贾东旭。
    贾东旭今天比往常来得还早,就等在门口,眼睛一直往胡同那边瞟。看见易中海的身影,他立刻迎上去,脸上堆起笑:“易叔,早啊!”
    易中海正烦著,看见他,只是“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贾东旭一愣。往常他这么热情地打招呼,易中海多少会给个笑脸,说两句“年轻人勤快”“好好干”之类的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赶紧跟上去,嘴里不停:“易师傅,您今天来得真早。昨儿您处理那个零件,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还是没琢磨透。您什么时候有空,再教教我?”
    “嗯。”
    “易师傅,您吃早饭了吗?我给您带了两个窝头,我妈蒸的,还热著呢。”
    “不用。”
    贾东旭心里咯噔一下。不对,这態度不对。易中海这是……厌烦他了?
    他想起昨天老娘说的话,心里一急,也顾不上什么策略不策略了,张嘴就说:“易师傅,我是真心想跟您学手艺。等我將来出师了,有出息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孝顺我师父,孝顺我师娘,还有……还有师父的家人!”
    易中海的脚步猛地一顿。
    孝顺师父?
    师父的家人?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昨天晚上白玉兰的话,聋老太太的话,还有眼前贾东旭的话,像三根绳子绞在一起,拧成一股,往他脑子里钻。
    “你刚才说什么?”易中海转过身,盯著贾东旭。
    贾东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说:“我说,我想拜您为师。等我跟您学成了手艺,我一定好好孝顺您,孝顺师娘。將来……將来您老了,我给您养老,我给您摔盆打幡!”
    易中海盯著他,看了很久。
    贾东旭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脸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就在他以为易中海要开口拒绝的时候,易中海忽然问:
    “东旭,你是不是真想拜我为师?”
    贾东旭心里狂跳,拼命点头:“想!做梦都想!”
    易中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行,我知道了。”
    就这?
    贾东旭傻眼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易师傅,那您……”
    “上班了。”易中海转身往里走,“好好干活。”
    贾东旭愣在原地,看著易中海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但他没注意到,易中海转身的那一刻,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光。
    那光里有审视,有算计,有重新燃起的希望。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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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天,易中海都心不在焉。
    他坐在钳工台前,手里拿著个工件,銼了又銼,量了又量,总觉得不对。旁边打下手的学徒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下午的时候,他銼坏了一个零件。
    这是极少发生的事。旁边的人都不敢吱声,假装没看见。他是八级工,是车间里技术最好的大师傅,別说銼坏一个零件,就是銼坏十个,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易中海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事。
    贾东旭的话,白玉兰的话,聋老太太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头昏脑涨,转得他心乱如麻。
    没孩子……养老……摔盆……
    白玉兰想让他养別人的儿子,当拉帮套的。
    贾东旭想拜他为师,说以后给他养老送终。
    一个要他付出,一个要给他回报。
    一个外人,一个邻居。
    一个要占他的便宜,一个要让他占便宜。
    易中海放下銼刀,看著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条路。
    一条不用当拉帮套的,也能解决养老问题的路。
    他需要找个人聊聊。可找谁呢?李翠莲?那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懂。厂里的同事?那些都是酒肉朋友,交不了心。院里的邻居?
    他把院里的人挨个想了一遍。
    何大清?那个浑人,跟他说话就是对牛弹琴。
    刘海忠?那个官迷,整天想著往上爬,跟他说这些,他能笑话死他。
    閆埠贵?那个酸丁,满肚子算计,跟他说这些,他能把你算得骨头都不剩。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人。
    聋老太太。
    昨天晚上,她不是刚跟他说过这些吗?她不是“心疼”他,担心他老了没人管吗?
    也许,她能给他指条路。
    易中海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东单菜市场,买了十个肉包子。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往四合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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