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
    萧瑀是绝对不会来东宫的。
    东宫对他来说是龙潭虎穴,是刀山,是火海。
    就在他踏足东宫的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他,时时刻刻的注意著他。
    外界的流言蜚语,讥讽嘲弄。
    他都可以做到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关上府门与世隔绝。
    只要不站到陛下的对立面,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时聒噪,蝇营狗苟在犬吠而已。
    一切都会变成过眼云烟的。
    可要是扛不住压力,真被外界逼迫走到那一步,才是九死一生。
    但千算万算,自己已经打算当个缩头乌龟,还是挡不住,躲不过。
    太子下令!
    下的还是太子教令。
    请他这位太子少傅进宫授课。
    他有拒绝的余地吗?
    完全没有。
    太子少傅本就是为太子授业解惑的,天经地义的职责。
    他想过称病不去,但一旦查实,自己是装病,那便是欺君。
    找其他由头不去,那便是抗令,同样罪责不小。
    此外,他要是在自己的少傅职责范围內,不去东宫,就更显得心虚。
    如此想来,每一条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萧瑀就没得选,只能是硬著头皮来。
    可当他踏入崇教殿。
    见到坐在上位的身影后,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嘴唇也在哆嗦。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
    时也,命也。
    “臣太子少傅拜见太上皇陛下,恭问太上皇陛下躬安。”
    他深深拜下。
    太子已经是明晃晃的给他摊牌了。
    你不想主动,那太子就让你主动。
    “哦……。”
    “宋国公来了啊。”
    “这不是朕的表弟吗?”
    李渊高坐上位,衣襟大敞,披著一件薄衣长袍,穿著之豪放。
    手里端著一杯冰镇啤酒,微微的抿了一口,瞥了一眼萧瑀,语气不咸不淡的。
    两人是亲戚。
    这要扯到很远很远。
    李渊的生母是独孤皇后的姐妹,因此是独孤皇后的外甥,萧瑀的妻子,是独孤皇后的娘家侄女。
    算下来,李渊跟萧瑀的妻子,是姑舅表兄妹。
    这样姻亲关係,也是后来萧瑀投靠李渊的信任所在。
    后来也是李渊倚重萧瑀的缘故。
    萧瑀的背景极为复杂。
    他父亲是西梁皇帝,姐姐是杨广之妻,隋朝皇后。
    可以说,萧瑀与隋朝牵扯之深,到了唐朝,同样也是如此。
    之所以关係错综复杂到极点,就因为隋唐乃是世家门阀制度。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陛下……。”
    萧瑀拱手低头,久久没有起身。
    “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来看看表兄。”
    “表弟啊。”
    李渊似有万千感慨,道:“在你眼里,真就一朝天子一朝臣。”
    “嗯。”
    他举杯,遥遥一敬,道:“活得通透!”
    简短的几句话,几乎击溃了萧瑀心头构筑好的所有防线。
    每一句话都是衝著要杀死他去的。
    是在质问,也是在拷打,更是在发泄对他的所有不满。
    活得通透。
    就差说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样的指摘,萧瑀有种天旋地转之感。
    “陛下……。”
    他喉咙乾涩的喊道。
    “坐吧。”
    李渊淡淡的说道。
    萧瑀有些失魂落魄的去坐下,当即就有內侍端来矮几,放置了几盘下酒菜,外加酒水。
    “来,咱们哥俩喝一个。”
    李渊態度说变就变,很有兴致的说道:“这可是大郎准备的绝世佳酿。”
    “这时候喝起来,那叫一个痛快。”
    萧瑀端起酒杯,神色很是复杂,遥遥与李渊一敬,一口饮下。
    一股清凉爽快之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哆嗦。
    “这味道如何?”
    李渊不无期待的问道。
    “陛下,好酒,好一个痛快法。”
    萧瑀吐声道。
    “哈哈。”
    李渊高兴的说道:“再来。”
    “陛下请。”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
    “酒喝著,別忘了吃菜。”
    “来来来。”
    李渊喝得高兴,似乎是忘了开始的一番话语,起身向下走去。
    要不是腰间还束著腰带,只怕都要露风。
    “陛下……。”
    “今日你我,没有什么太上皇,只有兄弟。”
    李渊大倒苦水,道:“贤弟啊,你可不知道,在这宫里,表兄是连喝酒都找不到人。”
    “大郎那小子倒是能喝,只是还年少,不能多喝。”
    “你来了好啊,你我兄弟二人,要痛快畅饮,一醉方休。”
    萧瑀倒是不奇怪。
    这位表兄就是这样一个人,好酒色,好热闹,对臣子格外亲近。
    只是,今日没见到歌舞,倒是让他意外。
    何时表兄会有酒没女人?
    “大郎这臭小子,不管我喝酒,却管我美色。”
    “你说,我这还有多久能活的?”
    “没美色,我能过啊。”
    李渊自顾自的说道:“这辈子,我就好这些。”
    “但那臭小子,我是怎么也拗不过他。”
    “打不得,骂不得。”
    “我要是不干,他要把我给赶出东宫。”
    “你说说,这算什么事?”
    李渊气愤的说道:“简直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回头让他阿耶,好好收拾这臭小子。”
    “没天理了。”
    “管天管地,还敢管他阿翁。”
    萧瑀听著,没有说话。
    太上皇每一句话,几乎都在说一个事实。
    那便是我李渊,现在要听太子的。
    你以前不知道,现在该懂了吧?
    他心头七上八下,很是忐忑难安。
    话说到这个份上,无疑是在告诉他。
    小老弟,你该懂点规矩了。
    我先声夺人,是开胃菜。
    后面你要还执迷不悟,老哥哥就要让你好看。
    萧瑀不怀疑,这位表兄成为太上皇后,就没能力拿捏他了。
    就单单见面的那几句话,已经能把他给杀死。
    再是,表兄去陛下那里说几句:宋国公乃是贼臣鼠辈,忘恩负义之徒,对他不敬。
    拿出孝道来压陛下。
    陛下能不接招吗?
    “来来来。”
    “走一个。”
    “我跟你说,这个油酥花生米,与这酒水真是绝配啊。”
    “还有这滷味,嘖嘖。”
    李渊很是豪爽的喝酒,真是在享受。
    萧瑀却有点像坐牢一样,酒虽好,但咽下去的如同苦水。
    凉透了心,却苦尽了他的人。
    “来人。”
    “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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