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无命本能地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刚才还倒在地上、已经被点了穴道的万鹤山不知何时已经弹了起来。
    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直,像一把被拉满的弓突然鬆开。
    他的人从地上弹起,无声无息,快如鬼魅。
    眨眼之间,已经到了曹无命面前。
    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就是这只手,轻描淡写地推了曹无命一下。
    只是一推。
    但这一推里蕴含的內力,却让曹无命惊得肝胆俱裂。
    那內力刚柔並济,阴阳交匯,像是一把软刀子无声无息地钻进他的经脉里。
    一股热流,一股寒流,两股內力同时涌入,瞬间以十七种不同的手法封住了他周身一十七处大穴。
    曹无命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
    而他手中那个紫檀木的锦盒,自然也落在了“万鹤山”的手中。
    “多谢指路。”
    “万鹤山”微微一笑,声音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沉稳持重的腔调,而是一种年轻、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
    “区区移穴换脉的本事,想不到竟能骗过曹千户,实在是侥倖侥倖。”
    他將锦盒往怀里一揣,身形一飘,便如一阵清风般急速倒退往门外掠去。
    曹无命站在那儿,浑身僵硬,像一尊石像。
    他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著了道!
    他不敢相信自己堂堂东厂掌刑千户、大內的顶尖高手竟被人像耍猴一样耍了。
    他更不敢相信的是眼前的万鹤山竟然是假的!
    对方的偽装易容竟如此精妙。
    那眉眼,那神態,那说话的腔调,那走路的姿势无一不像,无一不真。
    连他这种在东厂练出来的火眼金睛,竟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是在什么时候换的?
    难道正是一刻钟前?
    万鹤山的小公子突然哭闹起来,万鹤山去院子里安抚。
    就是那一会儿的功夫,真的万鹤山只怕已经被点了穴道、塞在了哪个角落里。
    而假的万鹤山非但和小公子商量好了诱敌之策,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坐在他的对面和他谈了整整一刻钟。
    而他,曹无命,竟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移向门外。
    万家小公子还站在桂花树下,看见“万鹤山”飘然而出,高兴得直拍手。
    “爹爹,爹爹!你怎么会飞了?”
    他的声音清脆,在夜里传出很远:
    “你不是叫我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大喊,说有人要闯入藏室吗?然后呢,然后我们玩什么?”
    “万鹤山”哈哈大笑。
    那笑声清朗洒脱,像是三月的春风,又像是十五的月光。
    “我的乖儿子,你先陪里面那位白脸先生好好待一会儿,待会儿爹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飘出数丈,眼看就要离去。
    曹无命在屋里气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有心无力。
    他催动內力,想要衝开被封的穴道。
    但那內力诡异至极,像一条蛇盘踞在他的经脉里,越是催动真气,那穴道封得越紧。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无功而返,反而胸口一阵剧痛,嘴角渗出血来。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两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掠了回来。
    是陈血虎和宋萧云。
    两个人到底不算太笨。
    他们衝进藏室,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哪有半个人影?
    再想想万家小公子那声喊叫,和临走前小公子笑嘻嘻的脸,越想越不对劲。
    等他们反应过来,掉头往回赶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好像也不算太晚。
    两人一回来,非但迎面撞见了正如一阵风往出掠的“万鹤山”,也看见曹无命僵立在花厅中央,面如死灰,嘴角带血,手里空空如也。
    再看见那个被打开的暗格——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
    陈血虎咆哮一声,声如雷震,將其当头拦住!
    他的脸涨得通红,那只独眼里燃烧著滔天的怒火。
    他堂堂血手狂屠居然被人耍了,被一个江湖浪荡子像耍猴一样耍了。
    “哼,想逃?!”
    宋萧云冷笑一声,和陈血虎一样径直拦在了“万鹤山”的面前。
    一张年轻的脸上阴云密布,眼神锐利如刀。
    “万鹤山”此时已经掠上了院墙。
    月光下。
    他的身形清瘦而矫健,衣袂飘飘,像一只即將飞走的鸟。
    他看见两人一左一右的拦路,非但不慌,反而笑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
    “两位的鼻子倒是还好用。”
    陈血虎不多废话,立即扑到!
    他暴喝一声,双掌齐出,朝“万鹤山”的胸口拍去。
    那一双手,此刻已经变成了真正的血手。
    手掌上青筋暴起,肌肉賁张,掌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正是其成名绝技催心血手!
    这一双手,能將冬日里冻结的树干活生生撕开,更能將一个人的身体像撕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成两半。
    与此同时,宋萧云身形在空中一转,像一只鷂鹰,又像一阵旋风。
    双腿连环踢出,每一腿都带著尖锐的破空声。
    七十二路诛邪连环腿,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腿法快,快到看不清影子;
    诡,诡到踢出的角度匪夷所思。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用掌,一个用腿。
    一个刚猛霸道,一个阴柔诡譎。
    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万鹤山”所有退路,势必要將其擒拿!
    院墙上的瓦片被掌风和腿风震得哗哗作响,几片瓦已经碎裂,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陈血虎的双掌距离“万鹤山”的胸口只有三尺。
    宋萧云的右腿距离“万鹤山”的腰肋只有两尺。
    这一击,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被捏成铁球了。
    但“万鹤山”没有躲。
    他怀里揣著锦盒,双手已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看起来慢吞吞的,像是隨手比划了一下。
    但就是这么隨手一划,左手已神奇般搭上了陈血虎的掌缘。
    不是硬碰硬,而是顺著掌势一引,像引一条河流改道,那股刚猛无儔的力量被他轻轻一引便偏离了方向。
    紧接著,右手也同时搭上了宋萧云的脚踝,顺著腿势一推。
    一拉,一推。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但那其中蕴含的內力,却精妙到了极点。
    刚柔並济,阴阳交匯,四两拨千斤。
    这是一种极为上乘的內家功法,是天地大悲赋里甚是精深的乾坤挪移功夫。
    然后——
    陈血虎的掌,拍在了宋萧云的腿上。
    宋萧云的腿,踢在了陈血虎的掌上。
    “砰!”
    一声闷响。
    两人各自承受了对方全力一击!
    可奇怪的是,双方的力道竟像是打在了空处。
    陈血虎的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宋萧云的小腿上。
    那一掌足以撕开一棵树,此刻拍在血肉之躯上,却只发出一声轻响,连半分骨裂之声都无。
    宋萧云只觉小腿一麻,身形倒飞出去,可竟连一丝剧痛都没有。
    宋萧云的一腿,狠狠踹在陈血虎的肩头。
    七十二路诛邪连环腿的威力,足以踢碎丈厚石碑。
    这一腿明明也踹实了,陈血虎却只觉肩头一震,也是身形倒飞出去,力道竟顺著肩头凭空消散,连肩胛骨都没晃一下。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
    两人先后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爬起来时,唯有面面相覷。
    方才那全力一击明明是实打实打在了对方身上,可双方均是毫髮无伤,连衣袍都没皱半分。
    一怔之间,他们顿时大惊!
    只因为他们忽然明白过来——
    刚才一剎那之间,“万鹤山”非但將他们二人的招数尽数挪移到了彼此身上,而且还在挪移的瞬间將所有的力道全都卸了个乾乾净净。
    这!这是何等可怕的功夫?
    这便是天地大悲赋?!
    惊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两人只觉后背发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万鹤山”站在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月光照著他的脸,那张万鹤山的脸上,此刻掛著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淡淡的“忧伤”。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
    “何必呢。”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何况两位也不是虎,一个是京城第一神捕的弟子,一个是走入极端的復仇之人,你们的命便是主动送上来,我也不肯要的。”
    然后,他身形一飘,踏著月色朝远处掠去。
    今夜。
    圆月当空,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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