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残秋的夜。
    烟雨朦朧的江南岸,佇立著一座恢宏奢华的宝楼,名曰千金楼。
    这座楼阁可谓是雕樑画栋,飞檐斗拱。
    门口一连掛著六六三十六盏大红灯笼,把整个沿岸都照得亮堂堂的。
    灯笼是上好的绢纱扎的,上面绘著金粉,写著“千金”二字。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像一团团流动的火。
    楼內更是令人沉醉。
    丝竹管乐,声声入耳。
    舞姬们轻纱薄裙,鶯鶯燕燕,饮酒作乐的客人们无一不是当地权贵。酒香、脂粉香、还有美人身上的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骨头髮软。
    大厅地上铺的是从西域运来的羊毛地毯,迴旋巨梯自地面扶摇而上,扶手是红木的,每一级台阶都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来。
    五层楼,共九九八十一道门。
    门后,有最顶级的美酒、最绝色的美人、最准確的情报、最豪大的赌坊、最令人馋涎的珍饈、最珍贵的古玩……
    无论你推开那一扇门,都一定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一切。
    因为这就是千金楼!
    千金楼的老板娘,叫玉霓裳。
    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银子。
    只知道她在京城有千金楼,在长安有千金楼,在洛阳有千金楼,在扬州有千金楼,在杭州也有千金楼……
    每一座千金楼都一定是当地最气派的。
    而她本人,更是神秘莫测。
    就算是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都无法见上她一面。
    但此刻,在最顶层的一间“天阁”里,正点著裊裊沉香。
    这是玉霓裳的闺房。
    红烛摇曳,烛光透过红色的纱罩,把安静的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曖昧的粉色。
    玉霓裳正对著铜镜优雅梳妆。
    铜镜擦得极亮,镜中照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是那种任何人见了都很难不去看第二眼的绝色美妇。眉眼间带著三分成熟风情,三分妖嬈媚意,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当她盯著一个人的时候,就能把一个人的魂儿给勾走。
    她的头髮散著,乌黑如墨垂在肩上,还黏著些津津香汗。眉毛画得细细弯弯,像两弯新月。嘴唇未施胭脂,却天生红润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樱桃。身材更真是丰腴得恰到好处,胸脯高耸,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臀似蜜桃。
    任谁见了,都挪不开眼睛。
    此刻,她身上只穿了件贴身轻綃褻衣,薄薄的墨韵半透明质地,什么都遮不住,偏又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
    如果有人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惊掉下巴。
    只因为谁也想不到千金楼那人人求而不得一面的老板娘,此刻非但是这副勾人模样,而且竟是和一个男人同处一室!
    而且,还是一个躺在她床上的男人。
    薛十一就躺在她的床上!
    他的样貌自然和七天前在京城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虽已不再是少年,但却依旧年轻俊朗,剑眉星目,鼻樑挺直,嘴唇薄而锋利。
    他虽然从不带剑,但是整个人却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
    此时他上半身的衣裳脱了,露出精悍的肌肉,身上有数不清的狰狞伤疤,反而更增添几分男人味。
    他现在也很安静,安静的能听到玉霓裳梳头的声音。
    可他並未去看那位近在咫尺的绝世美人,反而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窗外。
    窗外,月明星稀。
    窗內的人,却勾起了回忆。
    那遥远的浩瀚星辰当中,是否有一颗名为地球?
    没想到自己已穿越这么久,还是会不经意的想到从前穿越的那个夜晚。
    ……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他那时也不过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个普通人。
    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一如既往的刷著起点,本想找本书解闷,不小心点进一个叫“薛十一郎”的扑街作者新开的武侠。
    呵。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写原创武侠,还以为自己是金古再世?
    可他还是隨手投了张月票,算是给这份自不量力的一点鼓励。
    下一秒,突然眼前一黑。
    再睁眼,人已在异世。
    而且是主角开局標配的“无父无母,天煞孤星”。
    不过还好在六岁那年他有了一个师父,號不败老人。
    不败老人並非真的不败。
    薛十一初见他时,不败老人已是半死不活的活死人。
    说来唏嘘。
    不败老人年轻时,的確是纵横江湖数十年未尝一败的顶尖高手。
    也正因无敌寂寞,他隱居山谷十八年,以天地为友,闭门自悟。
    竟忽而一夜顿开,创出一门空前绝后的神功——
    天地大悲赋!
    所谓“悲”,是天地万物皆悲。
    不败老人自认他自己前半生纵然再荣光万丈,到头来依旧是死亡、寂寞隨行,一生求一对手而不可得,只一个“悲”字最真。
    败是悲,不败亦是悲。
    遂,他以“悲”为引,融毕生所学,创出七层天地大悲赋。
    此功非天资绝顶者不可练。
    第一层“踏天纵地大逍遥步”,从外入內,以步生力,以动功修炼出阴阳並济的大悲內力,练成后非但內力雄厚,且轻功举世无双。
    光是这第一层,已是天下九成九才俊一生难攀的门槛。
    此后每上一层,功法愈强,难度亦倍增。
    尤其第七层,虚无縹緲,水中捞月,本就是不败老人凭空构想。
    可他偏信这一层是破碎虚空的关键,强行衝击,最终走火入魔以至一身武功尽废,成了不能动弹的活死人。
    不败老人最终败给了他自己。
    所以经典的七十年內力传功剧情自然是没有了,他只將天地大悲赋传给了薛十一。
    时至今日,薛十一也只才修到第三层,尚未圆满。
    之前对付陈血虎、宋萧云,他用的便是第二层的移天转地大阴阳手。
    核心就在一个“转”字:
    阴阳互济,借力打力,反制於人,四两拨千斤。
    任凭你何等招数攻来,只要內力不尽,我亦处於不败之地。
    再后来,不败老人又败给了死亡。
    临终前,他留下了两句话:
    “你天资聪颖,前六层必能练成。可第七层……第七层连为师都未练成,只是为师一念幻想著魔……你万万不可强求。”
    薛十一沉默片刻:
    “师父,你不是说我天资绝顶?”
    老人一声长嘆:
    “那是和寻常人比,可你与为师这等真正的天才比仍差太远,为师都做不到,你又如何能成……”
    充满了遗憾的嘆声未落,人已溘然长逝。
    薛十一含著泪,將他葬在山洞口,让他永远伴著这方天地。
    而后便下山踏入江湖。
    那年,他十三岁。

章节目录

江湖不谓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江湖不谓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