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青楼?难怪……”
    “相府,怎会让风尘女子进了门?”
    “原来是家风不正……”
    窃窃私语如蝇蚁嗡鸣,嗡嗡作响,每一句都往顾氏心口上戳。
    顾氏脸色刷地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妇人一看眾人对著顾氏指指点点,底气十足,心里十分舒畅。
    让她整日拋头露面,勾三搭四。
    宋以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在妇人身上,一字一句道:“我母亲出身何处,与这件事有何关联?”
    妇人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怵,嘴上却不饶人:“怎的不相干?她勾引我男人,乾的可不就是青楼的活。”
    “你说我母亲勾引你丈夫,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宋以礼往前逼近一步,“还是说,你亲眼看见了?”
    妇人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道:“我男人日日往这铺子门口过,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了,这还不是勾引是什么?”
    宋以礼冷笑一声:“原来是自己管不住自己丈夫的眼睛,便来诬陷我母亲,我母亲在此开店,凭手艺吃饭,一不偷二不抢,你若拿得出真凭实据,儘管去官府告状。”
    顾氏闻言,抬头望向护在身前的大儿子,恍惚间竟发现,他已长到与她一般高了。
    妇人被这话噎得满脸涨红。
    她確实拿不出什么证据,不过是偶然瞧见丈夫路过那铺子时多看了两眼,又听了几句閒言碎语,便认定了是那“狐狸精”勾引了去。
    人群中,又钻出一名青衫男子。
    他羞得满脸通红,伸手去拉那妇人,只想赶紧把人拖走。
    “你在做什么,快跟我回家。”
    前年暑天,他口渴难耐,险些中暑,是红妆裁的东家好心递了一碗茶,才替他解了暑气。
    后来,他日日从红妆裁门前过,有时还跟在后面送东家回府,不过是想多看她一眼,没成想竟被自家婆娘发现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误会。”
    青衫男子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拽著妇人的胳膊就往外拖:“还嫌不够丟人吗,走,跟我回去。”
    妇人被拽得踉蹌,却仍不肯服软:“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你整日从那门前过……”
    “够了!”
    男子厉声打断,目光躲闪,不敢看向东家。
    “慢著。”
    宋以安带著海棠走了出来,挡在两人身前:“谁说你们可以走的?”
    男子一怔,不明所以,妇人眉头一皱,斜睨她一眼,道:“你一小姑娘,出来挡什么路。”
    宋以安道:“今日这鸡蛋砸了多少,铺子里的衣裳毁了多少,都得赔。”
    妇人一听要赔,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叉腰道:“赔?我不过是砸了几个鸡蛋,那衣服洗洗就乾净,赔什么赔。”
    宋以安看了看铺子里那几件被蛋液糊得不成样子的成衣:“你砸了我衣服,我找你要赔,天经地义。”
    她不给妇人开口的机会:
    “你若赔不起,那休怪我真的送你见官,凭空污人清白,按大曜律法,诬告者反坐,你今日砸了多少东西,当眾辱骂我母亲多少句,咱们一样一样算清楚,你是想私了,还是想见官?”
    一番话下来,妇人这才明白眼前这一小姑娘是那“狐狸精”的女儿。
    男子见势不对,连忙掏出几块碎银,双手奉上,满脸堆笑:
    “姑娘,是我不对,是我没管好自家婆娘,这些银子就当赔您的衣裳钱,您大人大量,別跟她一般见识……”
    宋以安看都没看那银子,只道:“衣裳的料子、工钱,海棠,你算一算。”
    海棠应声上前,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月白云锦衫,料子八两,绣工三两,那件藕荷色蜀锦褙子,料子十二两,盘扣用的是珍珠,共二十三两银子。”
    青衫男子的脸色煞白,等海棠报完,他手里的碎银连零头都不够。
    男子额头沁出细汗,又翻遍全身,只凑出二两碎银,尷尬地站在原地。
    妇人面如死灰,家里哪有那么多银子,当下哭嚎起来:
    “小姐,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我不过是猪油蒙了心,才这般不知好歹,一家子全指著我男人那点工钱过活,哪里拿得出二十三两银子啊。”
    周围的人亦开始帮著她说话,七嘴八舌地劝著。
    “小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差不多得了,何必把人往绝路上逼。”
    宋以安不为所动,亦不管周围都在说什么,冷著脸:“既然赔不起,那便送官吧。”
    这种人,她见得多,嘴上说著求饶的话,背地里不知还要作什么恶。
    妇人一听“送官”二字,腿先软了三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小姐,不能送官啊,求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顾氏走上前,低声道:“以安。”
    她只唤了声,没有多少说什么,心知女儿是为了护她,如此这般怕是会落得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日后在京城,如何相看人家。
    娘亲的语气里的意思,宋以安听得明白。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送官也行。”
    妇人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今日这帐,得算清楚,两件成衣,料子加绣工,一共二十三两银子,你方才掏出的二两碎银,算是赔了一部分,剩下的二十一两。”
    她目光落在男子脸上:“我给你七个月时间,每月还清三两,还不完,咱们再见官。”
    男子连连点头,弓著腰道:“还,一定还,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妇人跪在一旁,心里老大不情愿,可一抬眼瞧见宋以安那张冷冰冰的脸,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到底还是怕真被送官,只得跟著磕了两个头,不情愿地道了声谢。
    宋以安將妇人的神色看在眼中,她就知道,这种人心里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今日若不是搬出“送官”二字压著,她哪里肯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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