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云的笑容僵了一瞬。琉璃厂在东城，而“菊机关“的安全屋设在西城绒线胡同，这个路线明显绕远了。
但他很快恢復如常：“先生好雅兴，那咱们穿正阳门，走前门大街，拐到杨梅竹斜街就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站。三月的阳光带著沙尘的粗糲感，照在前门箭楼的灰砖上，显出一种陈旧的庄严。
清水董三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张面孔——卖糖葫芦的老汉、擦皮鞋的孩童、挎著菜篮的妇人、倚在门框上晒太阳的巡警。
这些人都可能是“幽灵“的眼线，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北平市民。在“菊机关“的培训手册里，这叫“背景噪音“，而优秀的特工要学会从噪音中分辨出信號。
“周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幽灵，平时都藏在哪儿？“
周慕云的脊背明显绷直了：“回先生，据我们所知，他们……来去无踪。到现在为止，连他们是男是女都没人知道。“
“那他的代理人呢？或者说北平现在明面上的话事人是谁？这你们应该知道吧？”清水董三问道。
“这个倒是知道，现在北平明面上的话事人叫汤宝麟，是形意门的前辈，现在北平的一切事务都是他说了算。”周慕云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汤宝麟？形意门？是练武的？”
“是的！先生，在民国十二年，他曾经在擂台上打败过岛国武士，也算是北平武术界的领军人物。”
“吆西！周先生，你安排一下，我要儘快和他见一面，最好是明天上午。因为，『幽灵』有攻击石城和津门的趋势。我必须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清水先生，我以什么名义约他呢？换句话说，就是您以什么身份去和他见面呢？”周慕云问道。
“周先生，我就以岛国特使的身份和他见面，你就说我是为了岛国和北平的和平共处来的。
同时，我也想知道，有什么条件，可以让『幽灵』停止对我岛国皇军的杀戮。“
周慕云沉吟片刻，面露难色：“清水先生，恕我直言，以汤宝麟的性子，恐怕未必会买这个帐。
此人在北平武术界威望极高，又曾击败过岛国武士，骨子里最是傲气。您若以特使身份前往，他多半会推三阻四，甚至避而不见。“
清水董三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不！你错了！我在来的路上就看过他的资料，汤宝麟爱惜自己的名声，对於北平百姓有好处的事，他一定不会拒绝。
我正是要以岛国特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他的府邸，让他不得不接见我。“
清水董三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温和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周先生，你只管去递帖子，就说我清水董三，代表岛国政府，前来商谈北平城三十万百姓的安危。
他汤宝麟不是爱惜名声吗？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和平二字拒之门外。“
周慕云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在北平潜伏十二年，见过太多岛国特使的傲慢与跋扈，却从未见过像清水董三这样的人——明明说著最咄咄逼人的话，语气却谦恭得像是在请求。
这种反差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先生高明。“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次日清晨，绒线胡同深处的四合院还浸在薄雾里，周慕云已经候在垂花门下。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沾著些许墨渍，看起来更像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而非潜伏多年的特务。
“汤府那边回话了？“
清水董三从內室走出，一身藏青色长衫，鼻樑上架著那副圆框眼镜，手里还握著一卷《申报》，活脱脱一个关心时事的文人模样。
“回了。“周慕云的声音有些发紧，“汤先生答应在上午十点，於宣武门內的致美斋相见。但有个条件——“
“说。“
“他只肯单独见您，且会面地点由他的人布置。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靠近致美斋方圆百步。“
清水董三整了整长衫的领口，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纹丝不动：“意料之中。一个能在幽灵阴影下掌控北平的人，若连这点谨慎都没有，反倒令人失望。“
他转向周慕云，镜片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但我要你办一件事。
通知你们在北平的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交叉跟踪监视好汤宝麟以及他的亲信，给我用最短的时间把『幽灵』找出来。这是亲王殿下的手令，你带回去给他们看一下。”
周慕云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一颤。亲王手令，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意味著“菊机关“在北平潜伏十二年的所有暗子，都要为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调动起来。
“清水先生，“他將手令收入怀中，声音压得极低，“致美斋是汤宝麟的地盘，您孤身前往，万一——“
“没有万一。“清水董三打断他，从《申报》里抽出一张摺叠的北平地图，在八仙桌上缓缓铺开。他的手指点在宣武门附近，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致美斋，前清道光年间开的鲁菜馆子，三层木楼，后院直通西砖胡同。汤宝麟选这里，一是图个闹中取静，二是便於退路。“
他的指尖沿著西砖胡同向西滑动，“你看，穿过两条巷子就是使馆区，再往南是火车站。他若要对我不利，不会选这种四通八达的地方。“
周慕云凑近细看，发现地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许多铅笔小字——哪条胡同有什么店，哪座院落养著狗，甚至连公厕的位置都一一標明。这份地图的精细程度，远超“菊机关“內部档案。
“先生何时准备的这些？“
“船上。“清水董三將地图折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横滨到天津，三十七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
他忽然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周先生，你方才说汤宝麟只肯单独见我——这个单独，他是怎么说的？“
周慕云回忆著传话人的措辞：“原话是，让那个岛国人自己来，多一个喘气儿的，爷就不候了。“
“喘气儿的……“
清水董三轻声重复，忽然笑出声来，“好一个武人做派。周先生，你去回復，就说我清水董三，今日上午十点准时赴约。“
但他很快恢復如常：“先生好雅兴，那咱们穿正阳门，走前门大街，拐到杨梅竹斜街就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站。三月的阳光带著沙尘的粗糲感，照在前门箭楼的灰砖上，显出一种陈旧的庄严。
清水董三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张面孔——卖糖葫芦的老汉、擦皮鞋的孩童、挎著菜篮的妇人、倚在门框上晒太阳的巡警。
这些人都可能是“幽灵“的眼线，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北平市民。在“菊机关“的培训手册里，这叫“背景噪音“，而优秀的特工要学会从噪音中分辨出信號。
“周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幽灵，平时都藏在哪儿？“
周慕云的脊背明显绷直了：“回先生，据我们所知，他们……来去无踪。到现在为止，连他们是男是女都没人知道。“
“那他的代理人呢？或者说北平现在明面上的话事人是谁？这你们应该知道吧？”清水董三问道。
“这个倒是知道，现在北平明面上的话事人叫汤宝麟，是形意门的前辈，现在北平的一切事务都是他说了算。”周慕云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汤宝麟？形意门？是练武的？”
“是的！先生，在民国十二年，他曾经在擂台上打败过岛国武士，也算是北平武术界的领军人物。”
“吆西！周先生，你安排一下，我要儘快和他见一面，最好是明天上午。因为，『幽灵』有攻击石城和津门的趋势。我必须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清水先生，我以什么名义约他呢？换句话说，就是您以什么身份去和他见面呢？”周慕云问道。
“周先生，我就以岛国特使的身份和他见面，你就说我是为了岛国和北平的和平共处来的。
同时，我也想知道，有什么条件，可以让『幽灵』停止对我岛国皇军的杀戮。“
周慕云沉吟片刻，面露难色：“清水先生，恕我直言，以汤宝麟的性子，恐怕未必会买这个帐。
此人在北平武术界威望极高，又曾击败过岛国武士，骨子里最是傲气。您若以特使身份前往，他多半会推三阻四，甚至避而不见。“
清水董三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不！你错了！我在来的路上就看过他的资料，汤宝麟爱惜自己的名声，对於北平百姓有好处的事，他一定不会拒绝。
我正是要以岛国特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他的府邸，让他不得不接见我。“
清水董三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温和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周先生，你只管去递帖子，就说我清水董三，代表岛国政府，前来商谈北平城三十万百姓的安危。
他汤宝麟不是爱惜名声吗？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和平二字拒之门外。“
周慕云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在北平潜伏十二年，见过太多岛国特使的傲慢与跋扈，却从未见过像清水董三这样的人——明明说著最咄咄逼人的话，语气却谦恭得像是在请求。
这种反差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先生高明。“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次日清晨，绒线胡同深处的四合院还浸在薄雾里，周慕云已经候在垂花门下。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沾著些许墨渍，看起来更像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而非潜伏多年的特务。
“汤府那边回话了？“
清水董三从內室走出，一身藏青色长衫，鼻樑上架著那副圆框眼镜，手里还握著一卷《申报》，活脱脱一个关心时事的文人模样。
“回了。“周慕云的声音有些发紧，“汤先生答应在上午十点，於宣武门內的致美斋相见。但有个条件——“
“说。“
“他只肯单独见您，且会面地点由他的人布置。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靠近致美斋方圆百步。“
清水董三整了整长衫的领口，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纹丝不动：“意料之中。一个能在幽灵阴影下掌控北平的人，若连这点谨慎都没有，反倒令人失望。“
他转向周慕云，镜片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但我要你办一件事。
通知你们在北平的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交叉跟踪监视好汤宝麟以及他的亲信，给我用最短的时间把『幽灵』找出来。这是亲王殿下的手令，你带回去给他们看一下。”
周慕云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一颤。亲王手令，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意味著“菊机关“在北平潜伏十二年的所有暗子，都要为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调动起来。
“清水先生，“他將手令收入怀中，声音压得极低，“致美斋是汤宝麟的地盘，您孤身前往，万一——“
“没有万一。“清水董三打断他，从《申报》里抽出一张摺叠的北平地图，在八仙桌上缓缓铺开。他的手指点在宣武门附近，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致美斋，前清道光年间开的鲁菜馆子，三层木楼，后院直通西砖胡同。汤宝麟选这里，一是图个闹中取静，二是便於退路。“
他的指尖沿著西砖胡同向西滑动，“你看，穿过两条巷子就是使馆区，再往南是火车站。他若要对我不利，不会选这种四通八达的地方。“
周慕云凑近细看，发现地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许多铅笔小字——哪条胡同有什么店，哪座院落养著狗，甚至连公厕的位置都一一標明。这份地图的精细程度，远超“菊机关“內部档案。
“先生何时准备的这些？“
“船上。“清水董三將地图折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横滨到天津，三十七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
他忽然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周先生，你方才说汤宝麟只肯单独见我——这个单独，他是怎么说的？“
周慕云回忆著传话人的措辞：“原话是，让那个岛国人自己来，多一个喘气儿的，爷就不候了。“
“喘气儿的……“
清水董三轻声重复，忽然笑出声来，“好一个武人做派。周先生，你去回復，就说我清水董三，今日上午十点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