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期站在一旁,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心中却翻涌著无声的嘆息。
    “那设计图,明明是王爷年少时候就一笔一笔画好的。”
    那时候的小北辰王,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趴在书案前,眉眼认真得不像话,一遍遍修改著宅子的布局,画废的纸稿堆了半人高。
    图纸的边角处,还曾用稚嫩的笔跡写著几个小字。
    后来被他自己用墨涂掉了,但元期隱约记得,那似乎是一个雪字。
    那时候,王爷说的是:“日后接她回来的时候,她得有个宽敞的住处。”
    自始至终,王爷口中那个她,从来不是沈烟。
    因为王爷当年让他把那女婴偷出来丟掉之后,整整数年,未曾过问沈家小姐半句。
    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又护上了,护得莫名其妙、毫无缘由。
    元期在心里默默地想,却不敢说出口,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镜公主在自家王爷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表哥日理万机,哪里会记得那些姑娘家的细碎喜好?”
    花容时浑然不觉气氛微妙,依旧笑嘻嘻地接话。
    他伸手接了一片檐上飘落的雪屑,看著它在掌心融化,就好似捧著他的小雪花。
    “不过没关係,正好我最中意那鞦韆床。若能在那上面与吾妻滚上一夜……”
    他仰起脸,桃花眸里满是憧憬,唇边笑意旖旎而放肆。
    “我都不敢想像,那会是多么销魂蚀骨的滋味。”
    “花容时!你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要白日做梦了!”
    北辰霽冷冷截断他的话,声音像淬了冰。
    “你这破地方,她根本来都不会来。”
    他的语气太过篤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怎么就不会了?”
    花容时一怔,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到北辰霽的目光已经移向了別处。
    那目光里分明藏著什么,是烦躁和某种被触及了痛处的恼怒。
    “这破鞦韆一点也不好看。”
    北辰霽现在真想叫人把那张悬掛的鞦韆床给拆了。
    他记性不好么?
    其实很好。
    他分明记得,那年宫中花朝节,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红裙灼灼,坐在鞦韆上,裙袂飞扬,笑声像清脆的银铃。
    身后有人在轻轻推她,推得很慢、很稳,生怕她害怕。
    她越盪越高,却不曾露出一丝惧色。
    反而张开双臂,迎著风喊著:“玄胤哥哥。”
    他站在远处,隔著漫天海棠花雨。
    他记住了那个画面,知道她喜欢鞦韆。
    他也记得,那个小姑娘自小就擅丹青。
    握笔的姿势端端正正,画出的花鸟栩栩如生。
    她还写得一手好字,笔锋清雋,有风骨却不失飘逸灵动。
    她从小就爱看书。
    她会喜欢明亮宽敞的大书房,喜欢满墙书架摆满她爱看的书。
    喜欢临湖的画斋,窗外烟波浩渺,湖风穿堂而过,那是作画写字最好的地方。
    所以他在设计图中,画了那么大一间画斋。
    “不过说起来,最合我心意的,还是这满园的海棠花。”
    花容时走到一株海棠树下,伸手摺了一枝。
    海棠枝头还压著残雪,花苞紧闭,裹著一层薄冰。
    要等到真正的春暖才能绽放。
    “待到春日花开,满园芳菲,花瓣隨风落入湖中,整个镜月湖畔都要染上香气。”
    “吾妻最喜欢的就是海棠,她见了定然欢喜。”
    他將那枝海棠別在襟前,转身冲北辰霽笑得灿烂。
    “表哥真是贴心,居然还特意留了一片演武场。”
    “我正愁在白玉京找不到地方练武呢。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婚房啊。”
    “闭嘴吧你。”
    北辰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王不想听。”
    他烦死了。
    烦花容时喋喋不休,烦他一口一个“吾妻”。
    烦他得意洋洋地布置著这处宅子。
    更烦自己心里那股无端的焦躁。
    “表哥急了?”
    花容时歪头看他,眸里闪过一丝不解。
    “你急什么啊?是不是担心沈烟?表哥是在气我没有怜香惜玉么?”
    他想了想,觉得大抵是这个缘故,便正了正神色认真道。
    “那可真是对不住表哥了。任何意图伤害吾妻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他说这话时,眼底多了几分冷厉。
    “下次表哥若想护著她,大可先我一步找到她。別等我动了手,你再来秋后算帐。”
    “本王只气你太菜。”
    北辰霽幽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凌厉如刀削,目光桀驁而冰冷。
    “她为什么还活著?”
    那无情的话语落下。
    花容时怔住了,桃花眸微微睁大。
    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表哥这是因爱生恨了吧?真没想到,十音和沈烟私奔,竟把表哥伤成这样。表哥也是可怜人,我理解你。”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悲悯。
    “被人拋弃,確实不好受。表哥若心里苦,不妨与我说说,咱们兄弟之间,不必藏著掖著。”
    花容时的话才落下,就见到北辰霽理都不理他。
    直接一甩紫色广袖,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冷硬如铁,步伐又快又急。
    北辰霽怕自己再不走,会让花容时变得很可怜。
    到时候哭起来,烦人!
    “表哥的眼疾真是该好好治一治了。”
    花容时望著表哥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颇为遗憾地嘆息。
    “可惜,我让折月神医去镜夜雪庐了。吾妻受了那么大的罪,身体定然需要好好调理,折月医术精湛,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浑然不知自己表哥真正的想法。
    也看不懂那道背影里藏著的快要溢出来的杀意。
    他答应了司星悬,为他画一幅画,以换取去镜夜雪庐看诊的机会。
    “也不知道司星悬想要我画什么?”
    花容时自言自语,踱步回到臥房。
    臥房的墙壁上,他已经亲手掛上了一幅画卷。
    那是他珍藏的棠溪雪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浅笑嫣然。
    他站在画前,仰头痴痴地望著,桃花眸里满是温柔繾綣。
    “吾妻,真美啊。”

章节目录

惊鸿镜:她的裙臣遍天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惊鸿镜:她的裙臣遍天下最新章节